风卷过平阳府的水泥城垛。

    带着石灰干透的土腥味。

    裴星火转过头,看着林若雪那张绷紧的脸。

    “反咬一口?”

    裴星火短促地笑了一声。牙齿碰出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转身大步走进城楼。

    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钉在方桌上。

    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用力压下。

    临江。定远。丰安。

    这三座城池像个品字,夹在平阳府北面。

    距离不过百十里。

    “防守从来不是我的作风。”

    裴星火指节叩击着桌面,砰砰作响。

    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直达三城的线。木屑飞溅。

    林若雪盯着刀尖。

    “主公要发兵强攻?那三城还有几万残军,护城河也深。”

    “不派大军。”

    裴星火还刀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站得笔直的张二狗。

    “把你的指导员队伍拉出来。挑三百个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的。”

    张二狗跨过门槛。腰杆挺得像标枪。

    “主公吩咐。”

    “化整为零,换上百姓的衣裳。”

    裴星火抓起桌上一张拓印着黑字的白纸。

    “带上平阳府分田地的公告。跟天眼的暗桩接头。”

    他把纸拍在张二狗胸口。

    “全给我放进这三座城里去。”

    三天后。

    临江城,南门。

    天刚亮,城门刚推开一条缝。

    一堆破衣烂衫的流民挤在门洞外,冻得直跺脚。

    张二狗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夹袄。

    鞋底全是黑泥。脸上抹了灶灰。

    他背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发霉的干草。

    竹篓最底下的夹层里,塞着几百张印着红泥大印的告示。

    守门的大景城门卒打着哈欠,手里的长枪挑开竹篓的草。

    “干嘛的?”

    张二狗佝偻着腰,满脸堆笑。

    手里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两枚铜钱。

    “军爷,逃荒的。平阳府那边打仗,家里屋子被烧了。”

    城门卒捏住铜钱,冷哼一声。

    挥挥手放行。

    张二狗踩着泥水进了城。

    没住客栈。直接钻进了城西最破烂的贫民窟。

    这里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污水沟发着恶臭。

    夜深。

    张二狗摸黑走到城隍庙的后墙根。

    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是熬烂的面糊糊。

    他从竹篓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刷上面糊,往墙上一拍。

    用手掌死命抹平。

    黑底红印。“星火军来了有田分”。

    这一夜。

    临江城的大街小巷、茅厕墙头、布庄后门。

    悄无声息地贴满了白纸。

    不光是临江。

    定远、丰安两座城。

    几百个像张二狗一样的指导员,像一滴滴墨水,滴进了大景朝廷千疮百孔的染缸里。

    第二天一早。

    临江城炸了锅。

    卖早点的老头刚支起摊子,就看见对面墙上的告示。

    他字认不全,但认识那个红彤彤的城主府大印。

    一个落榜的老秀才凑过去。

    揉了揉昏花的眼,念出声。

    “废苛捐杂税。平阳府城外万亩良田,已分发无地佃农……”

    老秀才手直抖。

    不到半天,这事在城里传疯了。

    巡逻的官军气急败坏,提着水桶去撕。

    撕了一张,明天在另一个墙角能贴出三张。

    更要命的,是孩子嘴里的歌谣。

    城隍庙门口。

    张二狗蹲在台阶上,掰了半个白面馒头。

    塞进一个流鼻涕的小乞丐手里。

    “记住了吗?”张二狗压低声音。

    小乞丐咬了一大口馒头,狼吞虎咽地嚼。

    含混不清地唱了起来。

    “星火来,分田地。不纳粮,吃白米。”

    这歌谣太顺口了。

    小孩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唱了有馒头吃。

    一传十,十传百。

    两天后,这首童谣在临江城的深宅大院外头都能听见。

    大景的守军听得头皮发麻。

    老百姓听得眼睛发亮。

    临江城。知府衙门。

    知府吴长顺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他是个二百斤的胖子。

    这几天,他生生瘦了一圈。官服套在身上直晃荡。

    “砰!”

    吴长顺抓起桌上的青花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屏风上。

    “探子呢!本府派出去五十个探子,连平阳府的城门都没摸到?”

    他冲着下面跪着的师爷咆哮。

    嗓子劈了音。

    师爷趴在地上,浑身冷汗。

    “大人。出不去了啊。”

    师爷快哭了。

    “派出去的人,还没出咱们临江城的地界,就被人打闷棍扔护城河里了。”

    吴长顺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慌了。

    整整三天。

    他拿不到平阳府的一点消息。

    反而自己的城里,到处都是星火军的影子。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贴告示的人藏在哪。

    “上茶!”吴长顺烦躁地扯开衣领。

    一个穿着绿夹袄的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

    低着头,脚步很轻。

    吴长顺伸手去端茶碗。

    他眼角余光扫过丫鬟。

    突然僵住。

    那丫鬟端茶的手稳得不像话。

    指甲缝里没有灶台的黑灰。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神。

    她没有看手里的茶碗。也没有看脚下的路。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长顺。

    盯着他那层层叠叠的胖脖子。

    吴长顺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炸立起来。

    那眼神他见过。

    那是屠夫看案板上待宰肥猪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滚!滚出去!”

    吴长顺猛地掀翻了托盘。

    热茶泼在地上,冒出白烟。

    丫鬟没求饶。没吓得跪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吴长顺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那眼神,更证实了吴长顺的恐惧。

    他疯了一样冲出签押房。

    直奔后院马厩。他要备马。他要跑。

    这城里不能待了。

    马厩里。

    那个给他喂了五年马的跛脚小厮,正拿着刷子给枣红马顺毛。

    听见动静,小厮转过头。

    手里拿着一把铡草料的铡刀。

    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长顺跑过来。

    嘴角往下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奴才的敬畏。全是冰冷的算计。

    吴长顺停住脚步。

    脚底板发软,往后退了两步。

    满城。满府。

    全是星火军的鬼。

    他的知府衙门,成了一个漏风的破竹筐。

    这天夜里。

    临江城刮起了冷风。窗棂被吹得呜呜直响。

    吴长顺躺在后院的拔步床上。

    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还是觉得冷。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不敢闭眼。

    门外有四个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带刀护卫守着。

    那是他最后的胆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吴长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轰!”

    梦里,他梦见红衣大炮轰开了他的衙门大门。

    裴星火提着滴血的刀朝他走来。

    吴长顺猛地睁开眼。

    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全被冷汗浸透了。中衣粘在肉上,冰凉。

    他偏过头,想擦一把汗。

    一道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拔步床的楠木床柱上。

    距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三寸。

    死死扎着一把匕首。刀刃没入木头一寸深。

    吴长顺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怪音。

    匕首下面,钉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粗墨写着两行字。字迹没干透,透着一股墨臭。

    “开城门,保不死。”

    “负隅顽抗,公审台见。”

    公审台。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直接砸碎了吴长顺的胆。

    陈豹和钱万财的下场,他听溃兵说过。脑袋滚在烂泥里,被泥腿子拿石头砸烂。

    吴长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

    他疯了。

    连鞋都没穿。直接从床上滚下来。

    肥胖的身体砸在踏板上,磕破了膝盖。

    他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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