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陈年旧事

    钢笔落在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 响亮又急促,田征手下那个字甚至才刚写了个偏旁,他都没继续写下去,而是直接起身和林秋对视, 告诉她:“我不可能给你写推荐信。”

    林秋赶紧解释:“不是给我个人写, 是给我们生产队, 只是佐证队里的苹果品质合格, 也不需要写多长, 几句话就行,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我们也可以给报酬的。”

    看他神色严肃, 林秋也有点慌了,明明上次指点自己的时候还很耐心, 虽然接触不多, 但林秋能感受到田征对果树种植纯粹的热爱,他拿着苹果在手里摩挲的时候、滔滔不绝说起如何剪枝灌溉的时候, 一改平时的沉闷,连语气都不一样。

    林秋只以为他是在农技站工作不顺心, 隐约猜测他可能受到同事们的排挤, 所以性格才有点古怪, 但这点古怪并不影响他在果树领域的专业程度, 所以林秋才大着胆子跑这一趟,希望他能帮自己一把。

    哪怕两人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她相信,不愿意让果树荒废在山上的人,肯定也会愿意帮忙争取肥料和农药。

    可眼前的田征如临大敌一般,把手里的信笺扔进那篮柿子里, 连着竹篮一起推回林秋面前,着急忙慌就要往外赶人。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出去也别说认识我。”

    “为什么?上次不是还说得好好的吗,我都按你教我的做了啊。”

    刚刚还拿着笔认真帮林秋修改报告,下一秒说翻脸就翻脸了,林秋想了想,自己就只是提了一嘴推荐信而已,哪至于突然就开始赶人。

    田征把她推着往办公室门口走,刚把人推出去,转身又把竹篮也一起扔出来,关门前只说了一句:“我那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从来没教过你。”

    只不过这间办公室的门锁估计是坏了,怎么都关不紧,他带着怒气摔了门,砰的一声之后门板开始嘎吱吱地晃悠,也没有像预想中把林秋关在门外,反而晃了两圈依旧留着一条缝。

    透过门缝,林秋皱着眉看向他,像是想找一个理由,田征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手忙脚乱地拖过屋里的一条板凳,总算是把门堵死了。

    这么一套动作下来,原本斩钉截铁的气势也都消失了,反而显得小老头有点狼狈,林秋转身看向一直等在门口的方焕,没觉得委屈,就是有点纳闷。

    看到连人带着柿子都被赶出来了,方焕不用细问,也知道里面是什么结果,他弯腰捡起篮子里的信笺纸,对折两下放回林秋手里,问了一句:“他没同意啊?”

    “对,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还说得好好的,我刚开口说写推荐信,连条件都没得谈,突然就翻脸了。”

    方焕把那篮柿子推到门口的墙边,免得挡着田征进出,既然送出来的东西,他俩也没打算再带回去,找了个妥善的位置放好,才拉着林秋往外走。

    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说:“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咱们出去再说。”

    院子里零星坐了三四个人,凑在一起收拾自己面前的玉米,余光也注视着他们俩,更何况现在还站在田征的办公室门口,总不能在这里就开始聊人家的闲话。

    两人一起走出了农技站,方焕才说起,自己刚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聊得挺顺利的,又有几个男同志从后门绕到院子里,他想着过去打个招呼,免得被当成街溜子。

    他身上也揣着几个柿子,挨个递给那几个同志,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听说他是从首都来的知青,农技站的人也没多说什么。

    刚开始方焕也没打算多问,只是随口聊了几句生产队里今年的玉米收成还不错,农技站的同志说明年开春还会下乡派发新品种的玉米种子。

    方焕性格开朗,跟陌生人说话也都一直带着笑,长相也更亲切温和,几个技术员跟他年纪相仿,又刚从地里回来,能找个人说两句话也算是打发时间,随即又问他来做什么。

    可是听他一说是来拜访田征的,那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相互对视看了几眼,又望向那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像是有什么为难的话说不出口。

    方焕意识到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赶紧接着套近乎,问他们最近会不会去沙沟村视察,又说田征好像是果树专家,为了村里的苹果园,才特意来拜访,之前在村里都没遇到研究果树种植的。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地回答他:“今年秋收都结束了,我们估计得等小麦越冬之前才有下乡计划,一方面看看今年小麦出苗情况,也能根据天气做冬灌计划。”

    “田老之前确实是研究果树种植的,人家之前在省里工作,按理也不该在我们这儿上班,都是前些年好像说错了话、办错了事,才被发配到这儿来。”

    发配或者贬谪,不需要说得太明确,光是他们看向那间办公室的神情,方焕就能猜得出是办错了什么事。

    或者说不需要办错任何事,前些年的光景里,只要别人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

    方焕明知故问,装作好奇的样子,继续问:“啊?从省里到县里?那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

    “具体我们也不知道,听说好像是干预国家生产计划之类的,他还能保住一份工作,已经算命好的了,听说他以前的领导被□□大半夜闯进家里,拖到大街上打了一顿,后来就一病不起了。”

    这些事情太敏感了,另一个技术员瞥了他一眼,示意不要谈论这些,只跟方焕说:“他脾气怪得很,平时跟我们都不咋说话,整天窝在办公室里,窗帘都不拉,但是听说以前确实厉害,研究果树新品种,还写书什么的。”

    “以前厉害有什么用,他都来这几年了,做土壤测试配肥料都还不会。”

    “人家不是不会,是主任压根没让他上手,整天就在屋里写写报告。”

    方焕挑着重点转述给林秋听,大概就是前些年风气不好的时候,田征对省里的生产计划提出过质疑,就被直接扣了顶大帽子,他们一整个技术组的成员,严重的被批斗、被迫下岗、下放农场改造,田征家里成分干净、运气好,才落了个发配下级单位的下场。

    “不过他在农技站的处境也挺艰难的,感觉主任和别的技术员都排挤他,你看办公室门坏了都没人帮忙修修。”

    “原来是这样。”林秋叹了口气,要是其中还有这些渊源,她好像也可以理解田征的古怪脾气,可是手里的这份报告,光是从生产队盖章交上去,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方焕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又一起去了趟刘洋家里。

    柿子还有一篮子,既然已经来了县城,他们就打算顺路再去拜访一下刘姐,顺便问问收走的苹果如何,看明年还有没有继续收购的可能。

    今天罐头厂里不上班,刘洋坐在屋里给闺女辅导作业,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不能在院子里写作业了。林秋拎着篮子敲了敲门,等到门打开的时候,就看见眉头紧皱的刘洋,右手还握着鸡毛掸子,举到肩膀的高度,像是随时打算打下来。

    林秋和方焕被她这个架势吓得后退了两步,迟疑地开口询问:“刘姐,你这是……在打扫卫生吗?”

    看见门外的两个人,刘洋脸上先是高兴,侧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鸡毛掸子,赶紧扔到一边,笑着把他俩迎进屋。

    “哎呀,误会误会,我这儿教媛媛写作业呢,你俩赶紧先进屋。”

    曹媛媛听见动静,掀开门帘从那条缝里探出头来,像是在跟哥哥姐姐告状,说:“妈妈拿着武器逼我写日记。”

    刘洋脸色一变,转身又想去找鸡毛掸子,林秋赶紧拉住她:“消消气刘姐,不至于不至于,咱们慢慢说。”

    方焕也赶紧拉下门帘,让媛媛好好回屋里躲着。

    “刘姐,媛媛不是才上小学吗,辅导小学生应该还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吧?”

    毕竟是有外人在,刘洋也不能真的动手打孩子,最后还是没再拿起鸡毛掸子,顺着胸口长出了几口气,哭笑不得地坐到沙发边,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老师让她们每天写日记,她连日记都抄同学的,还挺聪明,抄的是她同桌去年的日记,人家去乡下姥姥家摘核桃、去河边抓鱼,她也去,人家妈妈去纺织厂值夜班,我也去,要不是那天老师问我最近是不是工作调动了,我都不知道。”

    一提这件事,刘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反而是林秋和方焕,听见工作调动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用力抿着嘴唇没说话。

    看见他俩这忍俊不禁的表情,刘洋自己也觉得挺好笑的,气得连自己都笑了:“没一天让我省心的。”

    方焕赶紧往回找补:“至少她态度是端正的,还知道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

    刘洋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没看见媛媛从门帘后面冒头,才说:“可别说这话了,一会儿被她听见,她又有新理由反驳我了。”

    又寒暄了几句,刘洋才想起来问他俩怎么来县城了,林秋也没瞒着,毕竟报告都已经写好了,她直接说了自己是想来找一封推荐信,但是被农技站的专家拒绝了。

    林秋其实没提田征的名字,但是她说果树专家,整个县城的农技站主要都是钻研粮食作物,就那么一个研究过果树的,刘洋听着总觉得耳熟。

    “是那位姓田的吗?”

    “刘姐,你们认识啊?”

    刘洋摇了摇头,完全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而已,毕竟田征被贬到农技站那年,西北的气候不好,所有果树大减产,她在罐头厂工作,对这些事情多少有点耳闻。

    “那年气候不行,从冬天开始农科院的一批人就说需要减少第二年对水果的需求量,用其他领域的产品补充,但是你也知道……”

    说到这里,刘洋也只是苦笑着摇头,那年头的光景,不管老天爷是什么脾气,都只能增产,更何况作为研究果树种植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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