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纤瘦,淡扫蛾眉,齿如含贝。

    纤纤素手握着一沓纸钱,沈荔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烧纸。

    闻得身后的吵闹声,沈荔不明所以转首,不偏不倚对上林砚舟一双诧异的笑眼。

    管事猛拍大腿,拦着不肯让林砚舟往前。

    “大少爷,小少爷吩咐过来,不让外人打扰姑娘的清净。”

    林砚舟不以为意勾唇:“怎么,我也是外人吗?”

    林恒走丢后,林老爷遍寻未果。

    怕后继无人,也怕自己身死后偌大的家业落在旁支手上,林夫人会受族人欺负。

    故而从外面又抱来一个孩子,细心抚养长大成人。

    可惜林砚舟并未如林老爷所愿,长成谦谦君子。

    从小在锦绣堆中长大,林砚舟生来一双桃花眼,吃喝玩乐无不精通。

    偏偏他又有经商之才,林家产业交到林砚舟手上后,连着翻了好几倍,林老爷对他又气又无奈。

    林砚舟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性子,管事看着他长大,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抹去额角的冷汗,惶恐不安。

    “大少爷说的什么话,您自然不是外人,只是……”

    他转眸望向廊下缓缓起身的沈荔,欲言又止。

    素衣翩跹,沈荔脸上未施粉黛,清濯如白莲,亭亭玉立。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摇曳,随风舞动。

    地上还有飘落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

    院中侍女都是老宅过来的,自然认得林砚舟的身份,齐齐福身行礼。

    林砚舟摆摆手,负手朝沈荔走去,目光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他唇角噙几分笑:“怪不得我那好弟弟藏着掖着,果然真真是美人。”

    管事心急如焚,叠声:“大少爷别闹了,万一小少爷回来,又该发火了。”

    林砚舟斜眼看向管事。

    管事后颈生凉,讪讪缩回脑袋,讷讷不敢言语,只得干巴巴腆着脸朝沈荔笑道。

    “姑娘,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

    吃住都在林家,沈荔自是不会对林砚舟的冒失多话,她朝林砚舟福了福身子,转身面向侍女。

    “我们回去罢。”

    一只手横亘在沈荔跟前,林砚舟偏首:“你刚刚在此处是在……祭拜故人?”

    沈荔从未见过林砚舟,也不曾在林恒口中听过他这位养兄,自是不会对他多言。

    她脸上淡淡,绕过林砚舟回房。

    林砚舟双手抱臂,倚在彩漆朱柱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呢?怎么不见你家人?你同林恒是如何认识的?”

    沈荔转眸:“大少爷对我如此好奇,怎不亲自去问林恒?”

    林砚舟勾唇,探头至沈荔眼前,答非所问:“你是京城人士?”

    沈荔眼眸骤紧,往后退开半步,戒备看着林砚舟。

    林砚舟漫不经心笑了两声。

    沈荔不接话,他也不觉得窘迫,自言自语。

    “你说话带着京城口音,这不难听出。”

    他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五湖四海的口音林砚舟都听了个遍。

    沈荔眉心拢起:“大少爷今日过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想找林恒,他可不在。”

    “不找他,我找你。”

    林砚舟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抬手屏退侍女。

    沈荔往后退开好几步。

    林砚舟不紧不慢。

    “你是京城人士,可林恒却是从闵城将你带回来的,又瞒着家里人将你藏在此地,可见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若不是林砚舟昨日跟踪林恒到此处,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弟弟竟还学会了金屋藏娇。

    林砚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毒辣。

    “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无妨,自有人为你说清。”

    沈荔陡然张瞪双眼:“你什么意思?”

    林砚舟勾着手中的玉佩:“既然来历不明,那就交给官府便是,我来之前已经报官,想必这会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荔脸色煞白:“你——”

    她脸上惊恐万分,眼底的惊慌失措不加掩饰。

    沈荔猛地望向月洞门,却见冷风徐徐,门前空无一人,寂静清冷。

    林砚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两声。

    “林恒今日陪我母亲进山上香,日落之前肯定赶不回来。”

    姿态散漫,林砚舟眼中荡着笑意。

    “你若是这会改了主意,我倒是还可以帮你说情。”

    他慢条斯理垂下眼皮,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宝石的怀表。

    “还剩……一刻钟。”

    ……

    闵城天寒地冻,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在半空起舞。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几艘破冰船横在河面上,侍卫手持长刀,一点一点凿开冰层。

    从沈荔出事到现在,他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多日,却还是一点人影也找不到。

    随从胆战心惊跟在陆时玖身旁,低声回话。

    “大人,护城河那边……还是找不到人影。”

    随从觑着陆时玖铁青的面色,斟酌开口。

    “不过,今早倒是有人从河中捞出一尾七尺多长的尖嘴鱼。”

    南梁没有尖嘴鱼,侍卫找了当地的天竺人问了一圈,才知尖嘴鱼是天竺独有的。

    随从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

    “当地人说,这尖嘴鱼是吃人的,渔民都怕它,每每遇上这尖嘴鱼,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可惜少有人能从它手中逃生。”

    陆时玖猛地看向随从,冷声:“你想说什么?”

    随从颤巍巍跪在地上。

    “大人,若是五公主真的在河底和这怪鱼撞上,怕是、怕是……”

    怕是早就尸骨无存,被这怪鱼一口吞没。

    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连带着茶水溅在陆时玖袍角。

    他横眉立目,一双漆黑瞳仁阴冷吓人。

    “那鱼如今在何处?”

    随从身影抖如筛子,支支吾吾:“就在、在外面。”

    陆时玖掀开猩红毡帘往外走。

    庭院中央横着一尾七尺多长的鱼,尖嘴鱼形态怪异,鱼嘴的尖牙约莫有一尺长。

    腹部往下坠,可见生前刚享用过大餐。

    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在空中弥漫。

    陆时玖拢在袖中攥紧,他朝随从伸手。

    随从快步上前,躬着身t?子回话:“大人,这事交给属下做便是,这鱼死去多时,若是……”

    陆时玖面无表情:“匕首。”

    随从再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献上陆时玖的匕首。

    又好心补充道,“尖嘴鱼皮糙肉厚,大人可要换成长剑?”

    “不必。”陆时玖嗓子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从竟从陆时玖的话中品出一丝颤意。

    陆时玖立在尖嘴鱼的尸身前许久,却迟迟没有动手。

    好似在斟酌从何处划开鱼腹,才不会伤了腹中的人。

    雪花乱人眼,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眉眼。

    他不知在雪地上站了多久,直至双手冻得僵冷,陆时玖终于划开了第一刀。

    开膛破肚,鱼腹如一块破麻布松松散散朝外敞开,一股恶心又腥臭的气味瞬间占据了庭院。

    随从实在忍受不住,疾步奔到树后,连着干呕两三声。

    腹中的尸身溃烂,好像一滩烂泥呈现在鱼腹中。

    尸身上的衣裙早就瓦解,随从无意看了一眼,差点连早饭都呕了出来。

    他虽也上过沙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

    可如此恶心的死状,随从还是第一次见。

    廊下的奴仆连抬头都不敢,双股战战,有胆小的腿软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住。

    鱼腹前的陆时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目光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身上停顿片刻,而后面不改色起身。

    “处理干净。”

    鱼腹中的尸身早就面目全非,连一块完好的骨肉也不剩。

    随从捂着嘴,颤颤跟在陆时玖身后。

    他甚至连说不敢,害怕一开口全吐在陆时玖身上。

    直至进了屋,隔绝了院中那一股腥臭的气息,随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平息数瞬,随从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走在前面的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像是没有走稳。

    可待随从再要细看,陆时玖却已经面色如常,他平静发号施令,命人将河中的尖嘴鱼全部捞出宰杀。

    随从想起刚刚瞧见的一幕,喉咙又一次泛起恶心,身子都在打摆。

    上次他这般害怕,还是处理城门口那两具挂了多日尸身的时候。

    随从后背生凉,讪讪应了一声,双足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迹象。

    陆时玖抬眉:“……还有事?”

    随从赶忙递上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如今闵城已经收回,大人也该考虑启程回京了。”

    陆时玖慢悠悠抬起眼皮。

    随从双足一软,指甲掐着手心,声音都在打颤。

    “闵城的事已了,大人若再不回去,恐怕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他再次送上一封书信,“还有一事,闵城先前和我们也有生意往来。”

    可从攻城至极,前来做生意的商人都被挡在城外。商会实在无法,只能辗转往陆时玖这边送信,问何时恢复交易。

    随从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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