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袖。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差!”

    奴仆一步三回头,还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对魏安品头论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难不成是姑娘罚她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小孩子,姑娘怎会同她计较?我瞧着,倒像是犯病了。”

    “犯病?天老爷,不会是疯病罢?怪不得我瞧那孩子不对劲,这都多大了还不会说话。”

    “都住嘴,那孩子是姑娘养在身边的,哪有你们嚼舌根的份?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叫人扒了你们的皮,狠狠发卖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眼,暖阁只剩沈荔一人。

    她心神不宁坐在炕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耳边是魏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荔掐着手心,竭力咽下满腔的紧张和关切。

    她不能对魏安表露半点关心和担忧,不然她来日就和白芍青禾一样,成为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

    沈荔想起那日在狱中惨遭酷刑的白芍和青禾,想到她们两人血淋淋立t?在刑架上。

    眼周红了半周。

    她总不能……拖魏安下水。

    魏安连着尖叫了半个多时辰,许是最后累了,躺在地上低声啜泣,眼角上尚有泪痕未干。

    帘栊响处,侍女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

    临窗炕前,沈荔面不改色翻看手中的诗集,对地上魏安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没想着上前安抚,只是淡漠瞟了一眼侍女。

    “把人带下去。”

    魏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暖阁洒扫干净,身上半点尘埃也没有,只是梳着的双螺髻乱糟糟的,鬓发松散。

    她一手攥着一颗金锞子,满脸糊着泪水,狼狈不堪。

    侍女端着沐盆上前,柔声哄着魏安:“魏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手……可好?”

    魏安小声抽噎。

    侍女稍稍定下心,轻手轻脚握住魏安的手腕往水里按。

    甫一碰到水,魏安突然大声嚷嚷,“哐当”一声推翻沐盆。

    沐盆掉落在地,重重的一记响。

    魏安哭得越发厉害,扯着嗓子嘶吼。

    侍女手忙脚乱,一会忙着去捂住魏安的嘴,一会又忙着唤人上前洒扫地上的狼藉。

    满屋乱成一团,重重人影在暖阁晃动。

    从始至终,唯有沈荔那一方角落不染半点喧闹。

    她静静倚在迎枕上,对屋里的慌乱视而不见。

    好像魏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不了任何涟漪。

    只是那本握在手中的诗集,却从未往后翻。

    之后数日,魏安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一如既往安坐在炕上,无视魏安的哭闹,任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曾抬眸。

    倒是前来为魏安看病的张太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的病若是早点治,只怕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想来是父母不上心。”

    沈荔手指一动,有意为魏安生母辩驳两句,话涌到唇边,忽而又咽下。

    她不该给予魏安太多关注的。

    侍女见沈荔不接话,无声在心中叹口气,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悄悄和同伴腹诽。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性子这般冷淡,难不成是不喜欢小孩子?”

    “会不会是她自己孩子没了,见不得别家的孩子?”

    “我瞧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那小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也不见姑娘动容,可见真真是个凉薄性子。”

    “要死,这话你也敢说出来,不怕隔墙有耳?教人听见,又是一桩祸事。”

    侍女眼疾手快捂住同伴双唇,拖着她往前。

    “还是快些回去罢,那孩子可耽搁不得,万一要是闹起来,今夜合院上下都不用睡了。”

    两人行色匆匆,疾步穿过乌木长廊,往魏安下榻的西厢房走去。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后,沈荔悄声从山石后转出,丝帕攥成一团。

    她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心口涌起无尽的酸楚。

    魏安在梧桐苑住的时日越长,院中上下对沈荔的微辞渐多,多是在背后说她狠心冷漠。

    管事亲自料理了几个人杀鸡儆猴,梧桐苑的风言风语才渐渐转少。

    这些自有侍女拐弯抹角在沈荔跟前提起,沈荔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转眼入夏,蝉声阵阵。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有风吹来,空中花香扑鼻。

    湖上波光粼粼,水中种着当下时兴的三叶莲,红莲灿若火焰。

    陆时玖坐在沈荔身旁,手中剥着莲子。

    颗颗圆润的莲子落在荷叶盘中,相得益彰。

    荷叶盘推到沈荔跟前,沈荔意兴阑珊,伸手推开。

    陆时玖也不不恼:“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剥给我吃。”

    沈荔气恼抬眼,转过视线。

    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岸边玩水的魏安身上。

    魏安半边袖子在水中晃动,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岸上,目不转睛盯着水中游荡的锦鲤。

    陆时玖顺着沈荔的视线往下望。

    沈荔低声嘟哝:“你何时送她回去?”她皱眉,“总不能真让她在梧桐苑住一辈子。”

    她可不想魏安一辈子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陆时玖转眸:“你不喜欢她?”

    沈荔垂眉,口是心非扭过脸:“不喜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莫名其妙,只觉陆时玖这笑实在是渗得慌。

    牡丹团扇盖在脸上,沈荔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催促陆时玖离开。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驴唇不对马嘴道:“又瘦了。”

    沈荔不悦皱起眉心,试图抽回手:“你……”

    话犹未了,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沈荔整个人为之僵硬,急不可待往湖边望去。

    岸上哪还有魏安的身影。

    湖面水花四溅,魏安在水中扑腾,哭声震天动地。

    沈荔瞳孔骤缩,眼前晃过自己曾经梦中的一幕。

    梦里那个小姑娘也是失足落水,不过是及膝的清水,却轻而易举夺去了一人的性命。

    满池的血水犹在沈荔眼前,触目惊心。

    岸上的奴仆无动于衷,显然是在等陆时玖示下。

    沈荔转首回眸:“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不是不喜欢吗,正好。”

    沈荔气急攻心:“我也不喜欢你,你怎么不去死?”

    陆时玖笑而不语。

    那双墨色眼眸蕴着势在必得的猖狂。

    他知道沈荔这些时日是故意对魏安视而不见的,也摸准沈荔心地良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在等着沈荔求自己。

    魏安小小的身影映照在沈荔眼中,一头乌发在水中散开。

    湖水虽只有膝盖高,可魏安并非寻常的孩子,她不肯站起身,只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沈荔藏在袖中的双手攥在一处,她清楚知道陆时玖是故意的,故意等着自己开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沈荔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魏安会成为沈荔的软肋,成为陆时玖拿捏沈荔的把柄。

    狱中青禾和白芍受刑的一幕又一次闯入沈荔脑海,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耳畔同时响起的,还有魏安惊恐不安的尖叫。

    沈荔一颗心揪在一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沈荔还是险入绝望的境地,纤瘦身影在光下摇摇欲坠。

    陆时玖慢条斯理踱步到竹帘下,日影无声无息落在他眼角。

    竹扇执在陆时玖手中,轻轻扇着风。

    一道清脆的声响骤然在背后响起。

    漆木案几上的荷花盘摔落在地,盘中的莲子四处散落,骨碌碌落了满地。

    沈荔手中握着碎瓷片,血丝在她掌心蔓延。

    殷红血珠子淌落满地。

    下首的侍女眼尖瞧见,此起彼伏响起惊呼声:“姑娘!快、快传太医!快!”

    陆时玖眼眸紧缩,黑眸阴冷森寒。

    沈荔默不作声端坐在梅花椅上,神色自若。

    魏安哭一声,沈荔手中的瓷片也往里深了一寸。

    陆时玖目眦尽裂:“你这是在逼我?”

    沈荔岿然不动,杏眼微掀。

    “陆大人怕是说反了。”

    她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明明是你在逼我。”

    就像从前拿青禾和白芍逼迫沈荔一样。

    沈荔咬牙,瓷片划破血肉,顺着掌纹淌落一地。

    须臾,陆时玖阴沉着一张脸,厉声:“来人!”

    当即有懂水性的婆子跳进水中,一把捞起魏安。

    魏安在婆子怀里使劲扑腾,明显是吓坏了。

    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被李帆拎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赶到水榭。

    看看沈荔,又看看淋成落汤鸡的魏安,一时竟不知先给哪个看病。

    陆时玖不管魏安的死活,示意张太医上前。

    张太医抹去额角的汗水,沈荔却不肯让他近身,只是盯着魏安看。

    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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