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影横窗, 万籁俱寂。

    漫上遍野只剩银白光辉洒落,天地间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躺在炕上,辗转难眠。

    白日在路上撞见陆时玖的一幕如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她双手捧心,愁眉不展。

    身侧的魏安像是察觉到沈荔的失落,转身抱住她, 额头贴着沈荔的手臂。

    “沈荔, 你别伤心。”

    夜色中,魏安的声音怯怯, 蕴着孩童独有的天真。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纠正。

    “往后在家里, 还是唤我姐姐罢。”

    她实在害怕陆时玖。

    陆时玖的暗卫遍布京城上下,如若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后果不堪设想。

    魏安不明所以,一双乌黑眼睛在黑夜中闪了闪:“为何在家里也不行,会有旁人听到吗?”

    她以手掩唇, 轻声细语,“那我小点声,别人会听到吗?”

    沈荔笑笑:“会的。”

    “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嗯。”

    魏安当即噤声,一双小手紧紧捂住双唇, 她好奇眨眼, 一针见血:“那姐姐往后在家里, 可要一直戴着帷帽?”

    童言无忌。

    沈荔哑口无言, 竟无言以对。

    少顷,她似是释怀,莞尔一笑。

    是了,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戴着帷帽躲躲藏藏度日。

    若陆时玖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她便是躲到天边去,也无济于事。

    思及此,沈荔渐渐心如死灰,唇角牵起一点苦涩。

    魏安警觉,窝在沈荔怀中不安扭动:“可是安安说错话了?”

    沈荔笑着安慰:“不是,只是安安说的在理。”

    魏安满脸堆笑,自卖自夸:“安安,聪明。”

    她期期艾艾望着沈荔,怅然若失,“从前莲娘也夸安安聪明的。”

    魏安同莲娘相处极好,沈荔不忍在魏安的伤口上撒盐,轻声哄着人:“那安安可要快点睡觉,不早睡的孩子可是会变笨的。”

    魏安闻言,立刻开始打鼾。

    沈荔笑而不语,抬手在魏安后背拍了一拍:“快睡罢,有我陪着呢,不用怕。”

    魏安一夜无梦,沈荔却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窗外风声飒飒,红叶翩跹。

    一夜相安无事,门前并无外人来访,小小的屋子依旧只有沈荔和魏安两人。

    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总觉得陆时玖无时不刻在暗处盯着自己。

    沈荔整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一日魏安同她玩闹,轻手轻脚踮着脚尖踱步至沈荔身后,从背后捂住沈荔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险些吓了魏安一跳。

    魏安怔愣片刻,旋即捧腹大笑,她朝沈荔做了个鬼脸,嘲笑她胆子小。

    沈荔无奈弯唇,装模作样在魏安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忽而身后一记阴风掠过,沈荔后颈生出阵阵冷意,遽然回首,山中空空如也,唯有满地日光。

    沈荔手脚冰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魏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沈荔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手同脚。

    她努力稳住心神,强颜欢笑:“胡说什么呢,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哪里有别人?”

    话虽如此,可沈荔的声音却难掩恐惧害怕。

    魏安从沈荔身后探出脑袋:“明明就有。”

    一股冷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沈荔身影僵硬,连声音都在颤抖。

    “在、在哪里?”

    她战战兢兢抱住魏安,低声,“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魏安摇头晃脑:“就在我们屋里呀,是昨天夜里看见的。”

    沈荔寒毛竖起,四肢都不听使唤,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

    魏安一头雾水,牵着沈荔的手指晃了一晃。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沈荔瞳孔骤缩,急急抱起魏安入屋,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半蹲在魏安脚边,心急如焚:“安安,你同姐姐好好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魏安许是被沈荔的慌乱吓坏,愣在原地。

    沈荔温声道:“不必急,你好好想想。”

    魏安抿了抿唇,声音轻轻。

    “就看见莲娘啊,我知道她一直在屋里陪我。”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沈荔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她无力跌坐在炕上,没忍住伸手在魏安脸上掐了一掐。

    “你可吓坏我了。”

    魏安听不懂:“莲娘有何好怕的,她是好人。”

    沈荔笑着点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做晚饭,很快就好了。”

    言毕,转身往厨房走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沙地,沈荔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夜里歇息前,沈荔在窗前和门前都洒了薄薄的一层沙土。

    翌日醒来,沈荔差点被沙土糊了一脸,门前用来窥探陆时玖行踪的沙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漫天黄土飞扬。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

    她不敢再撒沙土,转而在门闩和窗子上夹了一缕青丝。

    沈荔忐忑不安等了一宿,次日瞧见门窗上原封不动的青丝,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

    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杞人忧天。

    仔细回想,那日陆时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到,且自己在世人眼中都“死”了三年,想来也不会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身上。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背着竹篓往林中走去。

    山中的果子不少,她想趁天色尚早采些回去。

    林中的路不好走,泥泞不堪。

    沈荔没让魏安跟着,独自一人钻进山林。

    这三年沈荔跟着莲娘学了不少,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有毒,沈荔早就熟记于心。

    在山中转了半日,沈荔收获颇丰,刚想着往回走。

    蓦地,沈荔僵在原地。

    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蟒在草丛中游走,冰凉的蟒蛇卧在地上,正朝沈荔吐着红信子。

    先前在林中也曾碰过毒蛇,可那时身边有莲娘,且那会碰到的毒蛇只有手臂长短。

    而如今,沈荔孤身一人。

    蟒蛇一点点朝沈荔爬来,沈荔惊呼一声,转身疯狂朝后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荔听到自己胸腔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脚下荆棘遍布,沈荔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

    她落入了一个温热t?的怀抱。

    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陆时玖手起刀落,一剑砍断蟒蛇。

    又有暗箭从袖中飞出,直扑向蟒蛇的命门。

    淋漓鲜血汹涌而出,蟒蛇在地上挣扎片刻,无力回天,一命呜呼。

    沈荔惊魂未定,又惊又怕。

    转而面向陆时玖,心底深处的惧意再次涌现。

    她直直盯着陆时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陆时玖垂首低眉,视线一瞬也没有从沈荔脸上移开。

    揽着沈荔的手臂强而有力,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陆时玖后知后觉——

    沈荔真真切切是在自己怀里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

    陆时玖嗓音沙哑,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

    他其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怀疑那日在路上的所见只是自己的错觉。

    夜里过来,陆时玖在那扇破败不已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心绪迟迟不能平静。

    他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屋里空无一人,害怕自己那日又是犯病。

    亲眼见到炕上的沈荔,陆时玖连气息也放轻,眼都不眨。

    好像只要自己一眨眼,沈荔便会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不敢伸手。

    沈荔拼命挣扎,从陆时玖怀里挣开,无奈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强劲蛮横,沈荔根本挣不开,她扬起一双杏眼,怒目而视。

    “陆时玖,你不是都成亲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低声:“……你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沈荔,黑眸深邃幽黑。

    “那你应该知道,我娶的是你。”

    沈荔失声怒吼:“你娶的是一块牌位,与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凝眸,一字一顿:“沈荔,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出事,我也不会娶一块牌位入门。”

    如今沈荔既然还活着,那她顺理成章就是陆家的少夫人。

    沈荔瞪大眼睛:“陆时玖,成亲的事是你擅作主张,我又不曾答应过你!你若是不愿意,大可迎别的新人入门。”

    沈荔愤愤不平,“反正在世人眼中,陆大人也不过是娶了一块牌位入门而已,连和离休书都用不着。”

    陆时玖冷下脸:“你想让我娶别人?”

    沈荔别过脸,嗓音喑哑:“这是你的事,与我没关。”

    “与你无关,那你想要如何?”

    沈荔反唇相讥:“我想要如何同陆大人有何干系,这是我的事。”

    她调息数瞬,竭力咽下喉咙翻涌的怒意。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劳陆大人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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