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哪敢耽搁，慌忙从袖中抽出圣旨，抖开便读。
短短数百字，全是温言抚慰，字里行间满是嘉许，还反复勉励，情意真切。
“请燕王殿下接旨。”
宣罢，小黄门堆起满脸讨好的笑，躬身垂首，半点架子也没有。
虎痴一步上前，劈手接过圣旨，转身递到老吴等人眼前：
“睁大眼，瞧仔细了。”
“记着，酒水备足。”
“直娘贼！”
老吴头几人刚要破口骂，又想起面前站着的是宫里来的人，骂天子不合适，只好咬牙闭嘴，认栽。
“燕王殿下，不知……可方便说话？”
小黄门欲言又止。
林渊心里明白，当即挥挥手，让虎痴和老吴等人先退下。
堂内只剩他与小黄门二人。
“说吧，什么事。”
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王爷此次入京，并未奉陛下诏令，实属违制。”
小黄门压低声音，“但陛下宽仁豁达，念及王爷开疆拓土、剿灭北蟒的盖世功勋，自然不予计较。
只是，朝中总有些有心之人，明日早朝，怕是要拿此事做文章，参您一本。”
“陛下吩咐奴才来问问王爷，此番进京所为何事，明日朝上，也好有个由头，替您挡一挡百官的参奏。”
小黄门说话时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话音未落，便悄悄抬眼扫他一眼，再迅速垂下。
见这位素来桀骜狠厉、动辄斩人的燕王面色如常，既没发火，也没冷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悄然松了松。
“倒是我疏忽了。”
林渊摇头一笑：“走得仓促，竟把这茬给忘了。”
小黄门眼珠一转，忙接话：“敢问王爷，究竟是何等要紧事，让您这般急着动身？”
“公公有所不知。”林渊语气沉了几分，“这次剿灭北蟒，燕地折损惨重，兵马凋零，粮秣耗尽。本王这次贸然入京，就是想请陛下拨些银子和军粮，解一解燃眉之急。”
“您是没亲眼瞧见，”
他摊开双手，神情坦荡又无奈：“北蟒皇城还在死守，十几万将士围在城外，一日三餐就是一座山；五州灾民嗷嗷待哺，燕地本就天寒地瘠，自家仓廪都见了底，哪还有余粮往外调？”
“若非实在扛不住了，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援。”
小黄门肚里直翻白眼。
苦寒？呵，谁不知道如今燕地六州富得淌油！他暗骂林渊面不改色说瞎话。
燕地的瓷器、牛羊、玉石、绸缎，在中原各地抢手得很，都城更是年年不落：但凡燕地商旅司车队一进城，不出三五日，货就被人抢空，连车辙印都来不及扫干净。
反观中原腹地，烽烟四起，乱象丛生。江南旧楚军越打越盛，攻城略地；其余各州也陆续有人揭竿而起，地方官军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更糟的是，巴蜀这个粮仓早丢了；荆州、剑州原是产粮重地，也全被姜尼和曹长青占了去。
朝廷眼下粮草吃紧，连户部报账的笔锋都透着焦灼。
最肥的跑来跟最瘦的喊饿，这世道还有没有点公道？
当然，这话他只敢闷在肚里。真要当面讲出来，怕是前脚说完，后脚就得被人抬着出王府大门。
“王爷这些年，确是功在社稷。”
小黄门叹了口气，语调里添了几分诚恳：“一口气铲除了北境百年边患，拓土千里，按理该重重嘉奖。”
“可王爷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江南旧楚军势头正猛，已连克数城；各地叛乱此起彼伏，光是平叛就拖垮了半数府库。”
“粮、银两样都捉襟见肘。不瞒您说，宫里连俸禄都削了两回。”
“咱家这种奴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陛下和后宫诸位娘娘，也都跟着省衣缩食啊……”
说着，老太监还真抹了两滴泪，哽咽道：“奴才看着心疼，却一点法子也没有。”
“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还递了折子，打算派员赴燕地，向王爷暂借一批粮草与军械，用于江南战事。”
“陛下觉得不妥，当场驳了。”
林渊嘴角微微一扯，只点头应道：“是难啊。”
本想顺水推舟讨些补给，结果被对方堵得严丝合缝，兴致顿时淡了。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公公，本王一路风雪颠簸，实在乏了，您看……”
“奴才也正赶着回宫复命，不敢多扰王爷清静。”
小黄门巴不得立刻抽身，这位燕王喜怒不定，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踩雷的风险。
他刚走到堂门口，忽又顿住，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
转身回来，赔着小心：“王爷，明儿个早朝，您……还上吗？”
“不上了。”
林渊摆摆手，“陛下政务繁重，我就不凑热闹了。在王府住几日，便回燕州。”
目送小黄门身影没入漫天风雪，他才收回视线，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浅啜一口。
酒喝了不少，可林渊身子骨硬朗，半点醉意也无。
“这是来掂我分量了。”
他轻嗤一声。
他和那位天子之间，早就是隔着一层薄纸，彼此心照，只不捅破罢了。
“王爷，小黄门出了门，径直回宫去了。”
老吴头进来禀报。
“不必管他。”
林渊挥挥手，一众老弟兄继续划拳喝酒。
直熬到子夜，满屋横七竖八：有人趴在案上，有人仰躺在地，还有人钻进了桌底，歪斜堆叠，毫无体统。
“扶他们各自回房歇着。”
他唤来婢女，将醉汉们一一搀走。
洗漱更衣之后，他倒头便睡，鼾声匀长。
呼，呼，
风雪依旧。
再睁眼，已是翌日傍晚。庭院里雪势未歇，虎痴立于风雪中练刀，刀风凛冽，招招如雷贯耳，势大力沉。
“王爷，宫里刚递来的消息。”
老吴头递上一份折子，语气带恼：“今儿早朝，御史台那帮言官又弹劾您，嚷着要拿您问罪。”
“随他们说去。”
“又不会少块肉。”
林渊随手接过扫了一眼，便扔进炭盆，火舌一卷，纸灰飞散。
“这些年，哪天不是弹章满天飞？”
舒舒服服泡过热水澡，换上一身厚实干净的棉袍，浑身通泰。
燕王府占地极广，单是中园，亭台错落、回廊蜿蜒，反正不用自己掏钱修缮，自然不心疼。
他背着手沿廊缓步而行，忽见一树红梅傲立风雪，枝头灼灼，开得正盛。
“老吴，陪我出去走走。”
他笑道：“还没正经逛过都城呢。”
上回进京，除了进宫谢恩，便是闭门不出，连王府大门都没迈过几回。
没坐马车，而是和老吴头踩着雪，往朱雀大街走去，那儿酒肆林立、勾栏密布，热闹得紧。
雪还在下，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地上积雪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直没到小腿肚，两人身后拖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这雪，就没人扫一扫？”
林渊皱眉嘟囔。
“咳咳。”
老吴头摇摇头：“王爷，这儿是都城，不是燕地。”
在燕地，扫雪清道全是官府和军营的活儿，天不亮就得把城里城外的官道铲得干干净净。
可在这儿，没哪个衙门肯搭理这档子事。
寒风刮得刺骨，迎面扑来，像小刀子割脸，冷得人一哆嗦。
“驾！驾！”
远处一辆马车慢吞吞挪过来，车轮陷在雪里，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蹄子打滑，走得艰难。
街两边巷子纵横交错，家家户户屋顶上，炊烟一缕接一缕，袅袅升腾。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可陷在雪窝里的车也不少，有人推，有人拽，忙得团团转。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
吆喝声由远及近。林渊抬眼望去，路边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放下挑子，掀开蒸笼盖，只掀开一条缝，肉香便一股脑儿钻了出来。
没一会儿，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走，也去瞧瞧。”
林渊笑着迈步上前。
“你这包子怎么卖？”他问。
“回公子，荤馅的二十文一屉，素馅的五文。”
小贩见他衣着考究、气度沉稳，心知不是寻常人，八成是王侯将相、朝中显贵。
“贵了点。”林渊摇头。
“公子，我这荤包，肉肥瘦匀称，炖得酥烂，嚼着香、回味长。”
小贩赶紧解释，“您要是不信，先拿两个尝尝鲜，吃不顺口，分文不收。”
林渊也不推辞，伸手从笼屉里取了一个，咬一口，满嘴油润鲜香，顿时化开。
“地道！”
他三两口吃完，竖起拇指：“跟包子王家的手艺，差不多齐平。”
“你这儿还有多少荤包？全给我包起来。”
“公子，您留个府邸名号，小的给您送上门。”
“不必，包好就行。”
他刚摸钱袋，老吴头已抢先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多的，赏你的。”
“谢公子！谢公子！”
小贩喜得合不拢嘴，麻利地把所有肉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痛快！”
还
短短数百字，全是温言抚慰，字里行间满是嘉许，还反复勉励，情意真切。
“请燕王殿下接旨。”
宣罢，小黄门堆起满脸讨好的笑，躬身垂首，半点架子也没有。
虎痴一步上前，劈手接过圣旨，转身递到老吴等人眼前：
“睁大眼，瞧仔细了。”
“记着，酒水备足。”
“直娘贼！”
老吴头几人刚要破口骂，又想起面前站着的是宫里来的人，骂天子不合适，只好咬牙闭嘴，认栽。
“燕王殿下，不知……可方便说话？”
小黄门欲言又止。
林渊心里明白，当即挥挥手，让虎痴和老吴等人先退下。
堂内只剩他与小黄门二人。
“说吧，什么事。”
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王爷此次入京，并未奉陛下诏令，实属违制。”
小黄门压低声音，“但陛下宽仁豁达，念及王爷开疆拓土、剿灭北蟒的盖世功勋，自然不予计较。
只是，朝中总有些有心之人，明日早朝，怕是要拿此事做文章，参您一本。”
“陛下吩咐奴才来问问王爷，此番进京所为何事，明日朝上，也好有个由头，替您挡一挡百官的参奏。”
小黄门说话时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话音未落，便悄悄抬眼扫他一眼，再迅速垂下。
见这位素来桀骜狠厉、动辄斩人的燕王面色如常，既没发火，也没冷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悄然松了松。
“倒是我疏忽了。”
林渊摇头一笑：“走得仓促，竟把这茬给忘了。”
小黄门眼珠一转，忙接话：“敢问王爷，究竟是何等要紧事，让您这般急着动身？”
“公公有所不知。”林渊语气沉了几分，“这次剿灭北蟒，燕地折损惨重，兵马凋零，粮秣耗尽。本王这次贸然入京，就是想请陛下拨些银子和军粮，解一解燃眉之急。”
“您是没亲眼瞧见，”
他摊开双手，神情坦荡又无奈：“北蟒皇城还在死守，十几万将士围在城外，一日三餐就是一座山；五州灾民嗷嗷待哺，燕地本就天寒地瘠，自家仓廪都见了底，哪还有余粮往外调？”
“若非实在扛不住了，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援。”
小黄门肚里直翻白眼。
苦寒？呵，谁不知道如今燕地六州富得淌油！他暗骂林渊面不改色说瞎话。
燕地的瓷器、牛羊、玉石、绸缎，在中原各地抢手得很，都城更是年年不落：但凡燕地商旅司车队一进城，不出三五日，货就被人抢空，连车辙印都来不及扫干净。
反观中原腹地，烽烟四起，乱象丛生。江南旧楚军越打越盛，攻城略地；其余各州也陆续有人揭竿而起，地方官军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更糟的是，巴蜀这个粮仓早丢了；荆州、剑州原是产粮重地，也全被姜尼和曹长青占了去。
朝廷眼下粮草吃紧，连户部报账的笔锋都透着焦灼。
最肥的跑来跟最瘦的喊饿，这世道还有没有点公道？
当然，这话他只敢闷在肚里。真要当面讲出来，怕是前脚说完，后脚就得被人抬着出王府大门。
“王爷这些年，确是功在社稷。”
小黄门叹了口气，语调里添了几分诚恳：“一口气铲除了北境百年边患，拓土千里，按理该重重嘉奖。”
“可王爷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江南旧楚军势头正猛，已连克数城；各地叛乱此起彼伏，光是平叛就拖垮了半数府库。”
“粮、银两样都捉襟见肘。不瞒您说，宫里连俸禄都削了两回。”
“咱家这种奴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陛下和后宫诸位娘娘，也都跟着省衣缩食啊……”
说着，老太监还真抹了两滴泪，哽咽道：“奴才看着心疼，却一点法子也没有。”
“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还递了折子，打算派员赴燕地，向王爷暂借一批粮草与军械，用于江南战事。”
“陛下觉得不妥，当场驳了。”
林渊嘴角微微一扯，只点头应道：“是难啊。”
本想顺水推舟讨些补给，结果被对方堵得严丝合缝，兴致顿时淡了。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公公，本王一路风雪颠簸，实在乏了，您看……”
“奴才也正赶着回宫复命，不敢多扰王爷清静。”
小黄门巴不得立刻抽身，这位燕王喜怒不定，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踩雷的风险。
他刚走到堂门口，忽又顿住，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
转身回来，赔着小心：“王爷，明儿个早朝，您……还上吗？”
“不上了。”
林渊摆摆手，“陛下政务繁重，我就不凑热闹了。在王府住几日，便回燕州。”
目送小黄门身影没入漫天风雪，他才收回视线，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浅啜一口。
酒喝了不少，可林渊身子骨硬朗，半点醉意也无。
“这是来掂我分量了。”
他轻嗤一声。
他和那位天子之间，早就是隔着一层薄纸，彼此心照，只不捅破罢了。
“王爷，小黄门出了门，径直回宫去了。”
老吴头进来禀报。
“不必管他。”
林渊挥挥手，一众老弟兄继续划拳喝酒。
直熬到子夜，满屋横七竖八：有人趴在案上，有人仰躺在地，还有人钻进了桌底，歪斜堆叠，毫无体统。
“扶他们各自回房歇着。”
他唤来婢女，将醉汉们一一搀走。
洗漱更衣之后，他倒头便睡，鼾声匀长。
呼，呼，
风雪依旧。
再睁眼，已是翌日傍晚。庭院里雪势未歇，虎痴立于风雪中练刀，刀风凛冽，招招如雷贯耳，势大力沉。
“王爷，宫里刚递来的消息。”
老吴头递上一份折子，语气带恼：“今儿早朝，御史台那帮言官又弹劾您，嚷着要拿您问罪。”
“随他们说去。”
“又不会少块肉。”
林渊随手接过扫了一眼，便扔进炭盆，火舌一卷，纸灰飞散。
“这些年，哪天不是弹章满天飞？”
舒舒服服泡过热水澡，换上一身厚实干净的棉袍，浑身通泰。
燕王府占地极广，单是中园，亭台错落、回廊蜿蜒，反正不用自己掏钱修缮，自然不心疼。
他背着手沿廊缓步而行，忽见一树红梅傲立风雪，枝头灼灼，开得正盛。
“老吴，陪我出去走走。”
他笑道：“还没正经逛过都城呢。”
上回进京，除了进宫谢恩，便是闭门不出，连王府大门都没迈过几回。
没坐马车，而是和老吴头踩着雪，往朱雀大街走去，那儿酒肆林立、勾栏密布，热闹得紧。
雪还在下，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地上积雪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直没到小腿肚，两人身后拖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这雪，就没人扫一扫？”
林渊皱眉嘟囔。
“咳咳。”
老吴头摇摇头：“王爷，这儿是都城，不是燕地。”
在燕地，扫雪清道全是官府和军营的活儿，天不亮就得把城里城外的官道铲得干干净净。
可在这儿，没哪个衙门肯搭理这档子事。
寒风刮得刺骨，迎面扑来，像小刀子割脸，冷得人一哆嗦。
“驾！驾！”
远处一辆马车慢吞吞挪过来，车轮陷在雪里，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蹄子打滑，走得艰难。
街两边巷子纵横交错，家家户户屋顶上，炊烟一缕接一缕，袅袅升腾。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可陷在雪窝里的车也不少，有人推，有人拽，忙得团团转。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
吆喝声由远及近。林渊抬眼望去，路边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放下挑子，掀开蒸笼盖，只掀开一条缝，肉香便一股脑儿钻了出来。
没一会儿，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走，也去瞧瞧。”
林渊笑着迈步上前。
“你这包子怎么卖？”他问。
“回公子，荤馅的二十文一屉，素馅的五文。”
小贩见他衣着考究、气度沉稳，心知不是寻常人，八成是王侯将相、朝中显贵。
“贵了点。”林渊摇头。
“公子，我这荤包，肉肥瘦匀称，炖得酥烂，嚼着香、回味长。”
小贩赶紧解释，“您要是不信，先拿两个尝尝鲜，吃不顺口，分文不收。”
林渊也不推辞，伸手从笼屉里取了一个，咬一口，满嘴油润鲜香，顿时化开。
“地道！”
他三两口吃完，竖起拇指：“跟包子王家的手艺，差不多齐平。”
“你这儿还有多少荤包？全给我包起来。”
“公子，您留个府邸名号，小的给您送上门。”
“不必，包好就行。”
他刚摸钱袋，老吴头已抢先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多的，赏你的。”
“谢公子！谢公子！”
小贩喜得合不拢嘴，麻利地把所有肉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痛快！”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