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仰起脸,眼神飘忽,像受惊的雀鸟,只敢掠过他的下颌,不敢直视那双眼。

    “你怕我?”

    他唇角微扬,神情似笑非笑。

    “大将军明鉴,真不关我的事啊!”

    她语速飞快,声音发紧:“奴婢只是世子院里一个打杂的,世子跟您不对付,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连话都没敢多说一句,更别说挑拨了!”

    “冤有头债有主,您要算账,尽管去找世子,犯不着跟我一个小丫头较劲。”

    她肩膀缩着,两只手绞紧衣角,指节泛白。

    “怎么,怕我拿你问罪?”

    林渊眉峰一挑。

    “嗯……”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应,细若游丝。

    “怕到什么地步?”

    他忽然伸手,两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姜尼眼眶一热,泪水在眼底打转,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这些年,头一回这样想那个世子,平日总爱使唤她、捉弄她,可一旦外人欺上门,他总会挡在前头,替她把话顶回去。

    “很怕。”

    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很怕,是多怕?”

    他嘴角微勾,手掌顺势滑落,自她肩头拂过,贴着袖口往下,姜尼脊背绷得笔直,止不住地发抖。

    宽厚的手掌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一柄短匕便从袖中滑出,稳稳落进他掌心。

    “倒是玲珑。”

    他翻转匕首,细细端详。

    “还给我!”

    不知哪来的胆气,姜尼竟伸手去夺。

    下一瞬,

    动作骤停。冰冷的刃尖已抵在她喉间,离皮肉不过一线之隔。

    寒气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刺杀朝廷二品大员,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林渊开口,声如寒潭。

    “我没有!”

    她声音发颤:“是你自己掏出来的!我没想伤你,更没动过手!”

    力气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双腿发软,膝盖直打晃,几乎撑不住身子。

    尤其那一眼扫来,她脑子嗡的一声,恍惚间仿佛看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个男人,到底手上沾了多少条命?

    “我说你有,你就有。”

    他收起匕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你不讲理!”

    劫后余生,她委屈得眼圈发红:“得罪你的是世子,又不是我。你真有本事,就冲他去,揪着我一个下人折腾,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就不讲理,你又能奈我何?”

    他颔首一笑。

    “把匕首还我。”

    她伸出手,指尖还在抖。

    “你想好了?”

    他慢悠悠道:“这东西攥在你手里,哪怕只是往我身上比划一下,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我家早就没人了,只剩我一个。你要灭三族,怕是得刨坟掘棺,鞭打枯骨才行。”

    她小声咕哝。

    “无趣。”

    他摇头,随手将匕首抛在案上。姜尼眼疾手快,一把抓进怀里。

    “往后你就是我身边的人,这匕首,好好收着。”

    他冷笑:“若叫旁人瞧见,你那三族的祖坟,怕真要被人翻个底朝天。”

    姜尼瞳孔一缩,垂眸避开那袭白袍,连呼吸都放轻了。

    “去沐浴更衣。”

    他挥挥手。

    她纵然满心不愿,也不敢违抗,只得默默换上素色长裙,坐到床边,手始终攥着那柄匕首,只有它,能让她稍稍喘口气。

    预料中的事并没发生。林渊只命她守在床边,不准合眼。

    呼,呼,

    风雪撞着窗棂,姜尼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额头磕在床栏上,又猛地惊醒。

    手里的匕首攥得更紧。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激灵一下,彻底清醒。

    咬牙瞪着床上酣睡的男人,恨不得一刀一刀捅穿他,再数够一千下才解恨。

    “疯子。”

    她嘟囔一句,灌下一杯热茶,伏在桌边将就着眯了一会儿。

    “起来。”

    天刚蒙蒙亮,林渊便将她唤醒,差她扫雪、洗衣、做饭。

    连着几日下来,姜尼眼窝深陷,脸颊削瘦,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王府上下早传开了,

    镇北大将军林渊,拿世子院里的小丫鬟撒气。

    “王八蛋!”

    “不是人!”

    “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有胆子,去找世子啊!”

    后院井台边,姜尼一边搓洗浸透冰水的衣裳,一边低声骂着:

    “老娘以后非在你身上扎满窟窿不可,少一个,我都跟你没完!”

    “少啰嗦。”

    旁边一个婢女走过来,面无表情:“大将军交代了,活干不完,今儿一口饭都不准吃。”

    从前世子苑里的丫鬟,个个都有主子罩着,吃的是细粮,用的是上等物件,连腰杆都比别处的奴仆挺得直些。

    眼下好不容易抓到把柄,这些丫头哪肯放过,铆足了劲儿往姜尼身上撒气。

    “知道了。”

    面对那副凶相毕露的面孔,姜尼只敢低头应声,声音细若蚊蚋。

    雪还在簌簌地落。

    大盘儿从听潮阁出来,径直折回将军院。

    “公子,咱们几时动身回燕州?”

    她问。

    “元宵过后吧。”

    林渊浅笑:“这才待几天,就惦记着走了?”

    “几套功夫我早摸透了。”

    大盘儿往椅子上一坐:“再留下去,不过耗日子罢了。”

    “急什么?”

    林渊神色淡然:“你那位南宫姑娘的戏还没唱完,姜尼这出,也才刚开场。”

    “想让徐晓那只老狐狸彻底松懈,怕是难。”

    大盘儿摇头。

    “要不,我再跟他说说,多要两个世子苑的丫头?”

    他挑了挑眉。

    “成啊。”

    大盘儿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促狭:“等那位世子逃回北凉,发现自个儿最上心的人早就被公子攥在手里,那场面,可够他喝一壶的。”

    “你呀,真够损的。”

    林渊笑着打趣。

    “怎么啦?还不都是跟公子学的。”

    大盘儿耸耸肩:“奴婢从前可是心软手软、见只蚂蚁都不忍踩的主儿。”

    “咳咳。”

    “大盘儿,你摸着良心说说,这话站得住脚不?”

    他一脸古怪。

    当年北蟒道上最狠的刀客,竟说自己心软手软。

    “嘻嘻,良心嘛……得公子亲手摸过才算数。”

    她仰起下巴,神气十足。

    “洗完了,大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两人正坐在堂屋里闲话,忙活一早上的姜尼饿得前胸贴后背,站在门口,单薄的裙衫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嘴唇青白,脸上毫无血色。

    “连件衣裳都漂不利索。”

    大盘儿转过头,神情冷硬:“今儿午饭免了。再去把院里积雪扫干净,扫不净,晚饭也别想了。”

    姜尼眼神一黯,只能默默接过扫帚,挪到院子里去。果不其然,在林渊有意无意的挑剔下,她连晚饭也没捞着一口热乎的。

    天还没亮,就被院里的丫头叫起来挑水、劈柴。

    虽说以前也在世子苑当差,可干的全是轻省活计;哪像如今,日日累脱一层皮,稍有差池不是挨骂就是挨踹,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王府正堂内。

    林渊与徐晓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围炉而坐,两名侍女在一旁温酒。

    “渊儿,你打算何时启程?”

    徐晓问。

    “元宵过后。”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轻轻一嗅,才小啜一口:“这一走,又不知几年才能回来陪义父。”

    “千里路途,说远不远。”

    徐晓叹口气:“可官道艰险,朝廷耳目又多,日后还是少回来为妙,免得惹人猜疑。”

    外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为林渊着想;其实心里早烦透了这位义子。

    在北凉王府横着走也就罢了,偏生还把听潮亭这种禁地当自家后院,进进出出不说,还让那两个丫头整日赖在里面。

    徐晓巴不得林渊早些滚蛋,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进王府半步。

    “义父。”

    林渊放下酒杯,挠了挠后脑勺:“孩儿有个冒昧的请求。”

    “讲。”

    徐晓略一点头。

    “姜尼这丫头用着顺手,不如义父再赏几个世子苑的使唤人?”

    “打住。”

    徐晓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渊儿,你可别难为义父了。”

    这位北凉王摆摆手:“一个姜尼就够我头疼的,再多拨几个,等那小混账回来,你在燕地逍遥自在,他奈何不了你,可我躲不开啊!到时候他拎着刀找上门来拼命,我拿什么挡?”

    “如此悖逆。”

    林渊睁大双眼,语气惊诧:“那义父捎个信来,孩儿一定亲自教他懂点分寸。”

    用你教?

    徐晓心里冷笑。

    我儿子怕不是被你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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