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如今燕地与朝廷表面和气,尚未刀兵相见,但暗地里的较量一刻没停,你设套,我拆台;你放冷箭,我挖深坑。

    他身为燕王、燕地定盘星,在这节骨眼上现身都城,本该万分避讳。

    稍有闪失,十余年苦心经营的基业,顷刻便会崩塌瓦解。

    可林渊心中笃定:这天下,他哪儿都能去,天门之后尚且来去无碍,何况一座都城?

    纵使城里还藏着一位令人忌惮的老怪物,他也偏要走这一趟,

    正是为了摸一摸,那老东西的底细。

    上回进京,还是受封列侯之时,算起来,已是多年以前。

    马车驶出武帝城,踏上坦荡官道。天光初亮,一轮赤红朝阳自海平线缓缓跃出。

    金辉洒落海面,随浪起伏,碎光跳荡;晨风裹着湿重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草木簌簌轻颤。

    鸟鸣清越,鱼影悠然,两匹骏马拖着车厢不疾不徐向前奔行。

    城门前,一袭素白长裙的苏玲珑静静伫立,目光追着马车远去,直至它隐入地平线,彻底不见。

    “恭喜小姐!等殿下回府,定不会薄待您,连带苏氏也要跟着水涨船高。”

    身旁贴身侍女难掩雀跃。

    “胡说什么。”

    苏玲珑斜睨她一眼,语气微厉:“这话今日只准提一回,再让我听见,舌头就别想要了。”

    她收回视线,声音渐沉:“水云山上,倾城绝色何止一二?你以为,我争得过谁?”

    略一顿,她轻轻摇头:“以色悦人,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兄长沙场立功,我若能连闯三关、入阁理事,苏氏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别苑中事,若漏半个字出去,”

    “奴婢守口如瓶!”

    侍女忙垂首应声。

    “公子,真不把苏姑娘一道带回去?”

    马车渐行渐远,穿村过镇,一路向西。

    “带回去做什么?”

    他倚在软垫上,神色从容:

    “玲珑有傲骨,也有本事,圈在身边反是埋没;给她一方天地,让她放手去闯。”

    此事暂且搁下。

    马车一出武帝城地界,官道便陡然变差,颠簸崎岖,寒风刺骨,在山野间呼啸奔突,如鬼啸狼嚎。

    此行,他虽未摆王驾仪仗,却也没刻意遮掩踪迹。

    不出意外的话,各方耳目,此刻正盯着他的每一步。

    不过,

    林渊并不在意。

    算算日子,离过年还有段日子,时间挺充裕,赶路也就没那么着急。

    白天赶路,夜里寻个地方歇脚。

    越往都城方向去,风就越发凛冽刺骨。大概走了三天,天上便开始飘起零星雪花。

    风雪渐渐加剧,

    路面也愈发难行。

    七天后,马车抵达都城外围,应城。

    这地方还算热闹,可天色已晚,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只得在城里寻了家客栈落脚。

    窗外雪势正猛,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屋内暖意蒸腾,炉火噼啪作响,烧得通红。

    桌上摆满酒菜,香气扑鼻,两人连日奔波,早饿得不行,顾不上斯文,埋头大嚼。

    吃饱喝足,虎痴回隔壁屋子歇着。小厮提来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长袍和厚袄。

    这才从屏风后踱出来,把藤椅挪到窗边。炉上水壶早已咕嘟沸腾,白气从壶嘴直往外冒。

    裹着厚袄,再加炉火烘着,半点不觉冷,顺手沏了一杯热茶。

    翘着二郎腿窝在椅子里,边嗑瓜子边看窗外风雪翻卷,倒也自在。

    应城的客栈,虽比不上燕州城那些老字号酒肆讲究,但毕竟是天子脚下,总归比别处体面得多。

    “爷,您要的果子送来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进来。”

    他应了一声。小厮推门而入,躬身把托盘搁在矮几上。

    “爷,最上面那雪梨,清甜脆爽,您先尝尝。”

    “要是合口味,小的再给您添些。”

    小厮赔着笑。

    “知道了。”

    “下去吧。”

    林渊伸手取过顶上的雪梨,略一用力,果肉裂开,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只写着几个字。

    他扫了一眼,随手扔进炉膛。火苗一舔,纸条转瞬化为灰烬。

    暮色四合,夜色迷蒙,大雪未停,寒风呼啸。他站在窗前远望,整条街空荡无人,连灯火都稀稀拉拉,亮不了几盏。

    天寒地冻,雪封城门。

    烛火轻轻晃动,

    明暗起伏不定。

    藤椅上,裹着厚袄的男人闭目静坐,呼吸绵长,像是睡熟了。

    浑然不觉,

    已是子夜。

    炉中炭火添了两次,依旧烧得旺。

    忽然,

    烛火猛地一颤。

    下一瞬,屋里多出一道黑影,裹在宽大黑袍里,烛光昏弱,照不清脸。

    “你来晚了。”

    藤椅上,林渊睁眼,语气平淡。

    “路上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他挑眉:“需要我替你摆平?”

    “几个跳梁小丑罢了,不敢劳烦王爷动手。回去之后,自有分寸。”

    “随你。”

    “大老远赶来,有事说事。”

    “前阵子在青州刺杀燕使的人,身份查清了。”

    黑袍人开口。

    “谁?”

    林渊声音依旧平静。

    “原护龙山庄朱无视收的三个义子,归海一刀、段天涯、上官海棠。”

    “还有一个呢?”

    “六扇门里一个老江湖。”

    “朱铁胆的义子,六扇门的顶尖高手。”

    林渊摩挲着下巴,神色不动:“越来越有意思了。”

    六扇门隶属中原兵部,职权类似燕地锦衣卫,既管江湖事务,也专司缉凶拿盗。

    “王爷,朱铁胆虽死了几年,但护龙山庄还在。”

    “暗中仍在招揽江湖好手。”

    “这次中原武林结盟,背后就有护龙山庄和六扇门在推波助澜。”

    黑袍人低声答道。

    “本王不怕他们,只是这些苍蝇嗡嗡绕来绕去,扰人清净。”

    他起身,沏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天寒路远,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谢王爷。”

    来人坐下,掀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面孔。

    正是都城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执掌东西二厂。

    他是林渊安插在朝中最深的一枚暗棋,除他自己外,再无第二人知晓。

    “王爷,段天涯三人,我可设法料理。”

    曹正淳道,“但六扇门那位老怪物,若我出手,动静太大。”

    “不必你操心。”

    林渊摇头:“锦衣卫自会收拾干净。你只管守好你的位子。”

    “陛下怀疑你了吗?”

    “他如今信不过任何人。”

    曹正淳沉声道,“除了宫里那位老神仙。”

    “不过眼下,他离不开我。”

    他冷笑一声:“满朝文武看似齐整,实则早已各怀心思,四分五裂。”

    “中原世家还是老样子,墙头草一堆。据我所知,不少大族私下都跟王爷递过话。”

    “嗯。”

    他没否认。

    “江南又被旧楚军占了,连赢数仗,打得朝廷兵马节节败退。”

    “顾剑堂又是个老狐狸,一让他带兵就称病。”

    “陛下隔三差五背地里骂他。”

    曹正淳顿了顿:“王爷,顾剑堂此人,或可争取。虽说被削了两辽十万兵权,但他扎根两辽多年,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表面蛰伏,实则不过待价而沽。王爷若许以重利,他必倒向这边。”

    “好主意。”

    林渊挑眉,并未告诉曹正淳,顾剑堂,早已暗中归附于他。

    “朝堂之上,世家豪门表面顺从、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旧楚兵马步步压境,兵锋直指中原,王爷只要踏入中原腹地,天下大势,便已攥在掌中。”

    “您尽管安心。”

    他语气沉静,不疾不徐:“本王答应你的好处,一分一毫都不会落空。”

    “待大局落定,助你突破至陆地神仙之境,阴阳调和、天人交融,补全你功体所缺。”

    “谢王爷恩典。”

    曹正淳抱拳躬身。

    “若有机会,替我摸清宫里那位老怪物的底细。”

    林渊道:“那老家伙不寻常,确有几分真本事。”

    “此番进京,正是要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此人以国运为根基,朝廷一日不倒,他便一日不死。”

    曹正淳点头:“可这也正是他的死穴。”

    “国运若衰,他的修为便如潮退般骤降;国祚一旦倾覆,他必灰飞烟灭。”

    “最稳妥的法子,是将都城变成一座孤城,一旦脱离京畿范围,他的威能必然大打折扣,远非王爷对手。待王爷掌控中原,国运崩散,其人实力亦随之瓦解,届时再出手收拾,便易如反掌。”

    这思路与林渊心中所想严丝合缝,他略一点头:“本王明白了。”

    “王爷还有何吩咐?”

    曹正淳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若无别的事,属下这就返京。离得太久,恐惹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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