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林渊一袭素白长袍,正细细擦拭手中燕刀。刀身如霜,泛着幽冷微光。

    “快半个月了。”

    沐晴答:“草原上的雪更大,今年胡羌各部,怕是要歇一阵子了。”

    “菖河结冰了么?”

    “结实了。”

    “如此一来,燕郡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也没了。”

    林渊面色沉肃:“风雪正盛,最宜掩形匿迹。若胡羌此时冒雪西进,我们极可能措手不及。”

    “应当不至于吧。”

    沐晴略作思忖:“雪天行军,风险太大。”

    “兵者诡道,险中求胜——防,总比悔强。”

    林渊沉声道:“速传令孟蛟,务必死守边关,斥候放出去两百里,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她转身离去。

    这几日,林渊已密令惊鲵,调遣罗网全部暗桩潜入草原腹地,盯紧各支胡羌部族的动静,尤其重中之重,是朵颜三部。

    其余小部落纵然西迁,对燕郡而言,不过癣疥之痒;可一旦朵颜三部倾巢而出,后果便不堪设想。

    眼下玄甲军尚在整训磨合,战力未完全成型,林渊暂无硬撼三部之力,唯有暂避其锋,静待时机。

    燕郡虽雪势连绵,却不如北凉那般刺骨凛冽——大伏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挡去了北蟒寒流大半威势。

    但比起中原腹地,此地仍是苦寒难耐。

    “大人,王府丞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林韵琴在门口顿住脚步,声音压得极轻。

    “可知所为何事?”

    他收刀入鞘。

    “听闻与这场雪灾有关。”

    林韵晴答道。

    “请他进来。”

    “喏。”

    王清步履匆忙,进门时连肩头积雪都顾不上拍落,脸颊冻得发紫泛红。

    “这天,一天比一天冻人了。”

    林渊一把将他拽到炭盆边,又亲手沏了一盏热茶,这才开口:“何事如此心焦?”

    “不急不行啊!”

    王清搓着冻僵的手,喘了口气才道:“各县折子今日齐至,十三个县全报了灾情,轻重不一。仓县一夜之间,就冻毙三十多人。”

    他啜了一口热茶,接着道:“照眼下势头,这场雪怕是要下到明年开春,后头的日子,恐怕更难熬。”

    “竟这般严重?”

    林渊眉心拧成一个结。

    “是。尤以西边大伏山脚下的仓县、濮县为甚——两县县令已在郡衙门外守了整整两天。”

    王清道:“卑职此来,就是请大人定个章程。”

    “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渊摇头,“即刻开府库,拨银、拨粮,能救一个是一个;另命田虎率玄甲军分赴各县赈济。”

    “大人仁厚!”

    王清起身,深深一揖。

    “近来可有旁的事?”

    他忽又问。

    “倒没什么要紧事。”

    林渊笑了笑,“你又打什么主意?”

    “卑职思量着,若大人得空,不如亲率玄甲军,走遍各县、各镇、各村,发放粮秣、铲除积雪、抢修屋舍。”

    王清正色道:“一则稳住民心,二则让百姓记下大人的恩义。”

    “好。”

    林渊略一思忖,点头应下。

    “对了,你即刻派人赴岐县,传话林镇天——让他尽一切办法从外地筹措粮食、棉布、炭薪等过冬物资,有多少要多少,花销由太守府全额垫付。”

    “喏!”

    午时刚过,林渊已率七百玄甲铁骑出发,押运大批米粮、粗布、棉袍与炭块,兵分两路:

    一路由田虎领队,东进数县;林渊则亲带余部及赈济物资,直扑受灾最重的西线诸县。

    玄甲军所至之处,百姓扶老携幼,争相出迎。

    仓县县衙外,挤满了衣衫褴褛、瑟缩发抖的百姓,与甲胄鲜明、刀锋凛凛的玄甲士卒形成刺眼对照。

    “大人,这是各村各镇报上来的受灾名册。”

    仓县县令双手奉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若有半点虚报,你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林渊接过名册,目光淡淡扫过县令面庞。

    后者抱拳肃立,面色沉静:“倘有丝毫出入,下官甘愿提头来见。”

    “好。”

    林渊微微颔首,随即唤来薛头陀:“按这名单,分派人手,速赴各村各镇,一户不漏,把粮和衣送到位。”

    数月前他曾来过仓县,如今故地重游,眼前景象却令他心头微沉。

    县令策马随行,苦笑一声:“县库早已掏空,若非实在撑不住,怎敢腆着脸去郡守府求援?”

    “昨儿夜里,又冻死了十几个……下官心里揪着疼,却连一碗热汤都端不出来。”

    林渊侧目看去,只见这位县令只裹着一件单薄官袍,手指、耳垂皆裂着血口,脸也冻得通红。

    再看衙中差役书吏,竟无一人穿得厚实。

    他当即命人取来十余件厚棉袍:“你们若倒下了,谁来办事?百姓靠谁?”

    “我已加急派员赴青州采买,最快一个月内,粮、布、炭必到。”

    县令摆摆手:“衙里还有些柴,烧着将就罢了。这些衣服,还是留给村里人吧。”

    “前头便是石村。”

    他抬手一指,“全县最遭殃的村子。”

    踏入石村,玄甲军早已先行抵达:一队正在挨家分发棉衣干粮,另一队正挥镐铲雪、搭梁补瓦。

    “这位,便是燕郡林太守!”

    县令高声开口。

    “太守大人得知灾情,连夜带兵赶来石村赈灾!”

    “谢太守大人!”

    “青天大老爷啊!”

    “愿大人福寿绵长!”

    “祝太守大人一世平安顺遂!”

    话虽老套直白,林渊听来却无半分不适——大约是百姓只会说这些,也或许,这已是他们倾尽全力,所能捧出的全部心意。

    “都起来吧。”

    林渊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一位颤巍巍的老妪。她枯瘦的手牵着个十来岁的男童,脚上一双草鞋,冻得浑身打摆子。

    “冷不冷?”

    “冷。”

    孩子怯生生的,却答得干脆。

    老妪带着孙子排在队尾,轮到她们时,棉衣已发完,只分得一斗糙米。

    “够了够了!”

    她连连摆手,“一斗米,真够了!”

    林渊摇摇头,抬手解下腰带,褪下身上那件厚实官袍。

    “大人使不得!”

    仓县县令急忙拦。

    “有何使不得?”

    林渊并不理会,径直将袍子裹在孩子身上——那孩子虽比同龄人高些,仍被宽大的袍子裹得严严实实。

    “还冷吗?”

    他弯下腰,笑着问。

    “不冷了。”

    男孩缓缓摇头。

    “使不得,大人!”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四周的乡亲们纷纷捧起刚领到的厚棉袄,齐刷刷朝林渊俯身下拜。

    他解下官袍,里头只穿着一件薄单衣。北风呼啸,大雪漫天,可他面色如常,毫无瑟缩之态。

    “不过一件官袍,换回我燕郡一名好儿郎——这笔买卖,本官稳赚不赔!”

    林渊朗声大笑。

    “小家伙,你叫什么?”

    “没名字。”

    男孩又摇摇头。

    “他爹娘早些年死在胡人铁蹄之下,家里农妇只随口起了个小名,唤作狗娃。”

    老妇人声音发颤,眼圈泛红。

    “狗娃太俗气。”

    林渊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顶。见他肩宽背厚、手脚粗壮,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野性劲儿,便道:“若你们不嫌弃,我替他取个名。”

    “谢大人恩典!”

    老妇人激动得泪珠直滚,赶紧把孙子往前一拽,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正。

    “筋骨结实,身量挺拔,将来必是条硬汉。就叫‘稚虎’吧。”

    林渊略一思忖,脱口而出。

    “谢大人赐名!”

    ……

    离开石村那日,全村老少站在雪地里相送,一直送到村口坡上。

    整整十五天,林渊带着玄甲军马不停蹄,跑遍燕郡下辖各县。

    与士卒同宿一帐,跟百姓同吃一锅,虽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也收获颇丰。

    一场暴雪,

    非但没压垮人心,反倒把他声望推至顶峰;更借机整饬军纪,肃清积弊。

    半月后,林家三爷林镇北从青州运回大批布匹、棉衣和粮米,燕郡灾情由此大大缓解。

    这天,

    林渊在太守府正堂召见林镇天与林镇北兄弟二人。

    “林家主、林三爷,请用茶。”

    沐晴放下青瓷茶盏,轻声道:“公子今晨刚回府,此刻正在后院沐浴更衣,还请两位稍候片刻。”

    “不急不急。”

    林镇天连忙摆手,“大人仁心济世,亲自率军奔走各县赈灾,连轴转了半个月,我们等一会儿算得了什么?”

    “晴儿姑娘。”

    林镇北虽排行老三,但常年在外奔波,面容比大哥更显风霜。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匣,双手递上:“这次赶路仓促,没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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