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林家,尚不够资格与他结亲。

    “多谢大人成全。”

    林镇天心底发涩,却也清楚分寸——做婢女虽委屈,总好过被弃如敝履。只要人在近前,日久生情、潜移默化,未必没有转机。

    “大人,酒菜已备妥,请移步偏厅。”

    “不必了。”

    林渊起身整衣:“天色将晚,府中事务繁杂,不便久留。”

    “林家主,日后好好为北凉效力,本官,定不负你。”

    话音未落,他解下腰间那柄细长冷峻的凉刀,搁在案头:“这把刀,就留在林府吧。”

    “多谢大人!”

    林镇天双手捧刀,毕恭毕敬送林渊出府。目送两百铁骑踏着烟雨远去,直至身影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角早已沁出密密一层冷汗。

    “太吓人了。”

    他低声喃喃。

    “确实骇人。”

    身旁白衣剑客低声道。

    “祥青,你觉得林渊……深浅如何?”

    林镇天侧身问道。

    “无论是林渊本人,还是他身边那位黑衣护卫,我都毫无胜算。”

    祥青摇头,神情凝重:“真动起手来,我怕是连剑鞘都来不及拔开。”

    “竟如此厉害?”

    林镇天倒抽一口冷气。这位中年剑客跟了他十几年,几次性命攸关,都是靠他拼死挡下。燕郡江湖里,排进前三的高手,未必是他对手。

    “极强。”

    祥青点头,喉结微动,眼里掠过一丝余悸。

    “看来,我这次没选错。”

    林镇天望着雨幕轻叹:“林家,真要翻身了。”

    “爹——”

    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镇天回头,只见女儿林韵琴立在廊下,翠裙曳地,肤若凝脂,宛如初绽芙蓉。只是眉宇间笼着一抹郁色,眼波黯淡,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韵琴。”

    林镇天眼神一黯。

    “您真要把我送去太守府,当个丫鬟?”

    林韵琴声音轻颤,神色恍惚。

    “嗯。”

    林镇天别过脸去,嗓音沙哑:“别怪爹……林家的活路,就在这一步上。”

    “好,我听您的。”

    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唇边竟无半分血色。

    当天傍晚,林渊便已回到太守府。三日后,林镇天亲自将林韵琴送至府门。

    一个小小婢女,既未惊动衙署,也没掀起半点波澜。

    可对林家而言,她却是系住林渊的一根细线,再轻,也断不得。

    入夜。

    书房烛火摇曳。

    林渊伏案翻阅各县呈报的公文,王清已先行批阅过,他只略作复核。

    “公子,趁热喝碗参汤吧。”

    侍女轻轻叩门而入。

    “晴儿呢?”

    他头也不抬。

    林韵琴身子一僵,眼眶霎时泛红,强压羞愤,低声答道:“沐晴姐姐有事出去了,让我代她送来。”

    ……

    今夜,她穿得格外单薄——素纱长裙裹身,影影绰绰;肌肤透着淡淡幽香,面上略施粉黛,白得像新剥的荔枝肉。柳叶弯眉,秋水双瞳,此刻含着委屈,更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可林渊却毫无触动,接过汤盏便道:“早些回去歇息吧。”

    林韵琴默默退出书房,倚在回廊栏杆旁,望着风中轻晃的竹影,心口像被攥紧了一般。

    几天前,她还是林府金尊玉贵的小姐,锦衣玉食,十指不沾尘灰;

    如今,却已成了低眉顺眼的婢女,不但要做粗使活计,还要依父亲吩咐,穿成这样、凑上前去……可那人,连一眼都吝于多看。

    这种反差太强烈,强烈到林韵琴根本没法接受。她扪心自问,自己相貌并不差劲。

    整个燕郡的权贵子弟、豪绅之后,哪个不盼着迎娶林家这位千金小姐?

    “怎么了?”

    沐晴悄然走近,轻轻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外头风凉。”

    “晴姐,公子把我赶出来了。”

    她转过身,一头扑进沐晴怀里,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等把林韵琴哄去歇息,沐晴转身去了书房。先添了灯油,沏好一壶热茶,再走到林渊身后,替他揉捏僵硬的肩颈。

    “还是晴儿最懂我。”

    林渊合上最后一卷文书,搁下笔,静静享受这片刻安宁。

    “公子,若想林家死心塌地跟着您,对韵晴姑娘,还得再亲近些。”

    “三斤重的凉刀,砍得下人头,却断不了人心深处的贪念。”

    “您想稳坐燕郡,林家就是眼下最硬的靠山;光靠威慑,迟早生出异心。”

    “好晴儿,我明白你是为我打算。”

    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两下,随即眉头一皱:“手都磨糙了,府里那么多下人,何须事事亲力亲为?吩咐下去便是。”

    “公子,您又岔开话头。”

    沐晴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佯装生气。

    “哪有?”

    林渊一笑:“区区一个林家,还不配跟我较劲。老实听话,就赏点甜头;若不知进退,一夜之间,叫它鸡飞狗跳、片瓦不留。”

    “明日我要出门一趟。”

    “短则七八日,长则半月才能回。”

    “公子是要在燕郡境内走一走?”沐晴问。

    “嗯。”

    林渊点头:“书上写的终究浅,真要吃透这方水土,非得亲自走一遍不可。

    地图再精细,也画不出一条溪的深浅、一座丘的坡度、一条小道的弯绕——可这些,偏偏是成事的关键。”

    “郡衙那边,我已交代子远照应;府中大小事务,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

    烛火熄了,细雨未歇,屋内浮起几分若有似无的温软气息,令人沉醉。

    林渊出发得很早,没带田虎,也没动用任何兵卒,只携掩日一人同行。

    两人两骑,趁着天光微明,悄然离了太守府,出了燕州城,沿来路向西而行。

    跨溪流、过石桥、穿村过镇,途中常寻农人闲聊,借机打探风土民情。

    沿着大伏山南麓一路西行,将西边几县巡查完毕,便直奔断龙关。

    作为燕郡第一险隘,断龙关分量极重。可这些日子,林渊一直坐镇燕州城内,关上只留张威一人驻守。如今腾出身子,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往北深入大伏山,山势渐陡,峰峦如刃,直插云霄;沟壑纵横,深谷密布。

    “怪不得林镇天要把兵器坊设在这山腹之中——地形本就险峻,再往林子里一扎,眨眼工夫便踪迹全无。”

    林渊低声自语。

    “你说,拿大伏山藏兵,如何?”

    他侧头看向掩日。

    “可行。”

    掩日略一沉吟,颔首:“藏个万把人,神仙来了也难觅踪影。”

    细雨迷蒙,天色阴沉,凉风拂过山脊,整座大伏山脉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于大地之上。

    “得想法子,把兵器坊和铁矿,从林镇天那只老狐狸手里撬过来。”

    林渊心中盘算。

    那老狐狸嘴严得很,死活不肯吐露作坊位置。但林渊手中还有罗网——虽尚未摸清确切所在,却已揪住几缕线索。

    北凉那边,最多只肯供一万五千人的甲胄军械。依徐晓的盘算,必是吊着不松手。

    以林渊的本事,守住燕郡自然绰绰有余;可若想从胡羌部落手中抢地盘,这点装备就明显不够用了。

    这正是徐晓想要的结果:既不让林渊强到失控,也不容他弱到失守,只靠军械与银钱,把他牢牢钉在北凉东大门的位置上。

    说白了,徐晓绝不会坐视他坐大、割据自立,更不可能倾囊相授、养虎为患。

    没有军械、粮草和饷银,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招兵、难扩军、难施为。

    可林渊,从来不是仰人鼻息之人。

    收服林家只是第一步。借林家势力,可源源不断从胡羌各部换购良马、牛羊;

    握紧兵器坊,军械便不再受制于北凉;燕郡又连通青州,粮草供应并非难题。

    加上大伏山挡去北蟒寒气大半,又有菖水滋养,郡中半数土地皆是膏腴之地。

    过去之所以凋敝,只因常年遭胡羌劫掠——十户九空,十地九荒。

    按他与孟蛟等人拟定的战策,自明年起,将对周边胡羌部落轮番出击:

    掳其壮丁、夺其牲畜、占其牧场。不出数年,燕郡必成鱼米之乡。

    “走,先赴断龙关。”

    林渊甩甩头,压下思绪,抖缰催马。战马长嘶奔出,掩日策马紧随。

    若一路不停,入夜前便可抵达。

    “嗡——嗡——嗡——”

    突兀的琴音自幽谷深处荡开,在湿冷空气里嗡嗡震颤。两匹战马顿时躁动不安,频频扬蹄。

    “不对劲。”

    掩日低声道,神色肃然。背上长剑微微震鸣,发出低沉嗡响。

    身为顶尖杀手,他已嗅到一丝异样杀机。

    几乎同时——

    山谷深处

    抚琴女子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她极美,素衣如雪,立于烟雨朦胧之中;眼覆薄纱,青丝垂落,宛若一挂飞泻的银河。

    同为绝顶高手,掩日察觉了她,她亦感知到了掩日。

    两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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