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脂虎身为前北凉大郡主,虽陷情劫多年,手上却也沾过血、担过命,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当年若非胆气过人,又怎敢在北凉都城外替那位徐世子挡灾,一把抄起林渊掷下的长刀?

    即便早已勘破生死,临到分别之时,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涩意,几缕牵念。

    那点挂怀,并非留恋红尘,而是放心不下至亲之人。

    徐晓心底,其实一直愧对徐脂虎。这几日,这份悔意愈发浓烈。

    他不止一次对林渊说过:当年若果决些,硬把她留在北凉,今日局面,或许全然不同。

    父女俩谁也没提不舍二字,只是闲话家常,翻捡些旧年琐事。

    暮色渐沉,斜阳西坠,余晖洒在屋檐下的青石阶上。两株野草在晚照里轻轻晃动,倔强地舒展着枝叶,无声昭示着生命的韧劲。

    “灵犀。”

    “去后厨一趟,备几样酒菜。”

    林渊开口。

    “好。”

    灵犀应声,转身离去。

    “还有两个时辰。”

    他拉开凳子,在二人身旁坐下,神色轻松:“想开些。对我们是诀别,对义父来说,却是喜事。”

    “从此人间万事,再不沾身;他也能与义母重聚了。”

    “你还真豁达。”

    徐脂虎瞥他一眼,语气带点嗔怪。

    “渊儿说得对。”

    徐晓咧嘴一笑,手指捋过下巴上的胡须:“不必难过。我走后,葬在清凉山。脂虎,你是徐家长女,日后得管住那些毛头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记牢一句话,凉燕一体,徐林一家。”

    “好。”

    徐脂虎点头应下。

    “渊儿,等我走了,你也得多照拂他们。”

    徐晓叹口气:“要是哪个小崽子犯了错,看在我面子上,留他们一条活路。”

    “义父放心。”

    林渊挑眉,语气笃定:“我说到做到。”

    “有你这句话,我就能闭眼了。”

    徐晓神情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咱们一家人,多少年没一块吃过饭了?”

    “上回还是朔阴大战,你领虎豹骑大破敌阵,砍掉北蟒三万铁骑的脑袋。”

    “算算日子,该有七八年了吧。”

    “七弟……小哥能回来吗?”

    徐脂虎侧过脸,唇瓣微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

    林渊摇头:“我早前以神念传信桃花剑神,请他带人来。”

    “来不了就算了。”

    徐晓摆摆手,语气淡然:“那小子,估摸着既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你。”

    “不过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他,是他自己没扛住。”

    徐脂虎轻轻一叹,再没接话。

    “渊儿,派人把州府衙门和王府里的人,都请过来吧。”

    徐晓道:“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晴儿,姜尼,你们俩过来。”

    他朝两人招手。

    “王爷。”

    沐晴儿和姜尼面面相觑,虽不明就里,但见林渊神色如常,便走上前来。

    “你们从小在北凉长大,骨子里就是北凉人。”

    徐晓目光温厚:“这几年,渊儿的政令推行四州,我虽少出门,但凉、雍、幽三州的情形,大致心里有数,百姓安居,百业兴盛,人人都念着你这位燕王的好。”

    “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毕竟做了几十年北凉王,徐字王旗在北凉竖了几十载,总还有人记得我,记得徐家。”

    “等我一走,燕王府若没有徐家人坐镇,将来燕州怕难服众。那些归顺的北凉旧部,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疙瘩,憋着一口气。”

    “原本,我是打算把你许配给渊儿,可你们俩都不乐意。”

    “今天,我想收姜尼和晴儿为义女,也好让那些老卒心里有个念想,有个靠得住的根。”

    “渊儿,你看成不成?”

    徐晓望向他。林渊一笑:“晴儿,姜尼,还不快谢义父?”

    “义父!”

    姜尼与沐晴儿对视一眼,正要屈膝行礼,却被徐脂虎伸手拦住。

    “先别急,等人都到了再正式行礼。”

    “免得外头嚼舌根。”

    “臭牛鼻子。”

    徐脂虎朝门外扬声吩咐:“速去岐宫,请荀夫子过来,做个见证。”

    “往后姜尼和晴儿就是我徐家的人,是我徐家的体面。”

    “好。”

    武当山的大真人一听,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御风直奔岐宫。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徐脂虎牵着二女的手,在旁落座。这位北凉大郡主,早已褪去昔日的疏离清冷。

    她浅浅一笑,唇角微扬:“日后也得多跟那些老部下走动走动。”

    “嗯。”

    姜尼略显局促,耳根泛红,只轻轻点头。

    半个时辰后,州府衙门与王府上下,大小官吏齐聚凉院,个个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日头将沉,那位曾为徐世子的旧人始终未露面;倒是武当山大真人,把岐宫大祭酒荀夫子请了过来。

    在荀夫子与燕地众官的亲眼见证下,徐晓正式收姜尼、沐晴儿为义女。

    自此,二人身份已非寻常百姓,在燕王府中,便代表着当年的北凉王与徐字旗。

    别看徐晓的王爵早被削夺,可在北凉三州境内,仍有不少人记得他,记得那面猎猎招展的徐字王旗。

    而徐晓此举,实则是倾尽最后心力,替林渊扫清凉燕之地最后一处隐忧。

    毕竟他在临行前,已将徐字旗最后的正统名分,尽数托付于姜尼与沐晴儿之手。

    等于向北凉三州明示:那位徐世子,与徐字旗再无干系。

    表面决绝冷硬,内里却是以退为进,只为护住那位徐世子,护住徐脂虎,护住所有旧日北凉将士,免遭无谓屠戮。

    这也是他为北凉、为天下百姓所作的最后担当。为此,他真正放下了私怨,割舍了恩仇。

    无论迫于形势,抑或彻然释怀,徐晓这一举动,确是君子所为,丈夫所行,更对得起追随他浴血奋战数十载的北凉父老。

    在荀夫子、徐脂虎、林渊及众人注视之下,徐晓饮下姜尼与沐晴儿奉上的茶,自此膝下添了两位郡主。

    “都散了吧。”

    林渊摆摆手,众人悄然退去,凉院重归静谧,案上酒菜尚温,热气袅袅。

    徐晓、徐脂虎、林渊、姜尼、沐晴儿、灵犀六人围坐一桌,谈笑如常。

    晚饭毕,天色全暗,徐晓步入内室,在仆从服侍下沐浴更衣。

    “有点乏了。”

    这位北凉王打了个呵欠,摆摆头:“该歇了。”

    话音未落,便自行踱回卧房,往床上一躺,闭目片刻,呼吸渐匀,细不可闻的鼾声悄然响起。

    房门口,徐脂虎蜷坐在地,额头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动,低低抽泣。

    一轮孤月升至中天,清辉如练,静静铺满庭院,几女默默守在一旁,陪她不语。

    “王爷,一切均已备妥。”

    贾诩踏进院中,将林渊唤至僻静处:“按王爷遗命,徐王爷身后仪典,依王爵规制操办。”

    “送往都城的诏书,申时已发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三四日必有回音。”

    “各地通报的信使,亦已整装待命。”

    “好。”

    林渊神色凝重,苦笑一声:“义父身后之礼,务必按最尊之仪施行。传令所有信使,凡持帖赴丧者,若有人不到,灭族,不留活口。”

    “即刻去办。”

    徐晓身后所用诸物,早在数月前,他身子初现异状时,便已暗中筹措停当。

    “你杵在这儿干啥?”

    他瞥见蹲在墙角的年轻道士,皱眉喝道:“没见大姐哭得肝肠寸断?还不快过去劝劝!”

    “怎么劝啊?”

    武当大真人挠着后脑勺,一脸窘迫。

    林渊哑然失笑。果然,那道士刚凑过去说了两句,就被姜尼与灵犀几人联手轰开了。

    大殿外

    孙元清仰头望天,皓月当空,银光如水。这位医宫宫主轻叹摇头。

    推开殿门,径直走向卧房,少顷,缓步而出。

    “大郡主,王爷,王妃……徐王爷,走了。后事,该准备了。”

    孙元清开口。

    徐脂虎身子一晃,若非晴儿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可当真消息落地,仍是剜心般难挨。

    “大姐,莫太伤神。”

    灵犀轻抚她背:“义父走得安详,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当夜

    无数信骑自水云山飞驰而出,奔赴燕地四州各郡县,以及中原腹地。

    两日后,昔日北凉旧部几乎尽数赶来,此乃林渊特准,否则此时兵戈未息,人心浮动,若北蟒趁势而动,局势危殆。

    水云山上,哀声遍野。

    当夜,林渊以燕王身份亲笔修书,急送都城,恳请天子追复徐晓身后王爵,并重授徐脂虎等人郡主封号,另将姜尼、沐晴儿录入北凉王府宗牒,册为郡主。

    投桃报李,徐晓肯放下一身恩怨,他亦愿为徐晓争得身后清名。

    五日后,朝廷诏书八百里加急抵燕,准复徐晓及其子女爵位,但不许世袭。

    姜尼与沐晴儿亦顺理成章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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