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冷硬，手指直戳林渊：“臣劾林将军四罪：其一，无兵部调令，擅自发兵攻伐，视军律如无物，藐视朝廷，蔑视君上；其二，私设工坊铸甲造刃，暗募壮丁扩军，图谋不轨；其三，未经奏报，擅与草原诸部议和，折损天朝威仪；其四，私蓄强兵，千牛三卫、朵颜三卫皆听其号令，麾下精锐铁骑逾十万之众。”
话音未落，另一名谏议大夫已抢步出列，声势更盛：“臣亦劾林将军三罪：纵兵劫掠青凉百姓，私营盐铁牟利，勾结胡部，养寇以固权柄。”
“臣劾林渊三罪：一为无诏攻伐北凉，强夺天陷关；二为僭越失礼，将拓跋部公主纳于府中；三为辱没斯文，在将军府前当众斥责儒生。”
“臣劾林渊十罪！”
“臣劾林渊七罪！”
“臣劾林渊三罪！”
御史台众言官争相而起，或咬牙切齿，或振振有词，大至通敌北蟒，小至衣饰逾制、膳食铺张，但凡沾点边，便要罗织成罪。真可谓纤毫毕究，吹毛求疵。
紧随其后，世家出身的朝臣也纷纷附议，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恨不能当场将林渊撕开剖验。
右席矮案旁，林渊神色如常，眉宇未动分毫，只静静执杯啜饮，仿佛那些掷地有声的弹劾，不过是席间掠过的风声。
龙椅之上，天子脸色愈来愈沉，黑云压顶，阴鸷目光扫过全场，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凛，脊背发凉。
可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反倒愈发亢奋，天子越怒，他们越舒坦。最好因言获罪，推出午门问斩，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而天子亲信则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力保林渊；兵部尚书为首的中立诸臣，则端坐不动，冷眼旁观，只当看一出大戏。
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由起初攻讦林渊，渐渐演变成彼此揭短、互掀底裤，骂到面红耳赤、须发贲张，眼看就要撸袖挽臂，当场对峙。满殿嘈杂鼎沸，好不热闹。
唯独林渊端坐如松，神情闲适，倒真似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场混战终究被张首辅入场按下暂停。这位执掌内阁多年的柱石人物缓缓起身，先向龙椅深揖一礼，再转身望向对面的镇北大将军，语调沉稳：“在下有几处不明，敢请大将军赐教。”
“张首辅请讲。”
林渊颔首示意。
“其一，既无兵部调令，何以擅调兵马出征？”
张巨禄开门见山。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来不及等文书往返。”
林渊答得简净。
“其二，纵使事急，亦该先行飞奏，为何每回奏报，都是仗打完了才递到京师？”
张巨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满。
林渊眸光微敛：“燕郡距京师数千里之遥，纵使八百里加急，一去一返也要半月有余。若等批复再动，黄花菜都凉了，届时张首辅怕又要参本将‘贻误战机’‘纵敌入关’了。”
“其三，未奉旨意，何以擅自扩军？据臣所知，大将军初赴燕郡时，燕军不过八千余人；如今玄甲、虎贲、陷阵、八百营、苍狼骑，合计已近十万；再加上千牛三卫、朵颜三卫的精锐，您帐下铁骑足有二十万之众，此举，究竟意在何方？”
这问题字字诛心，满殿屏息。
林渊却只是轻笑：“自然是为了拒北蟒于关外，驱胡羌于漠北。至于千牛、朵颜二部，燕军编制中并无其名，不过是本地青壮，屯田放牧，自食其力。张首辅听信何人传言，竟说本将握有二十万铁骑？”
张巨禄面色微滞，未料对方言辞如此锋利，顿了顿，又问：“退一步说，即便依您所言，十万兵马，可曾报备朝廷，获准立案？”
“本将官居二品，陛下特许开府建衙之权。”
林渊语气平淡，“若张首辅存疑，大可面圣求证。”
“朕准的。”
龙椅之上，天子微微颔首：“燕州连年用兵，三郡之地，北临蟒患，西接诸胡，十万兵马，尚嫌单薄。”
张巨禄神色未变，依旧沉静。
林渊却顺势反问：“且不论陛下是否恩准，张首辅以为，以燕州之险、之广、之危，当置多少兵马，才算妥当？”
“上回北蟒纠集二十万兵马犯我燕郡，我燕地将士浴血鏖战数月，折损多少人马，张首辅心里可有数？”
“五万三千。”
张巨禄应道。
“一场仗，折了五万多人。”
林渊眯起眼：“击退北蟒之后，燕军残存将士，不足万人。”
“这还是靠着朵颜三卫八万铁骑趁夜突袭敌后，才勉强换来的惨胜。”
“唉，真是可惜啊。”
林渊嘴角一撇：“早该请张首辅赴燕地督师的，您只需往断龙关城楼一站，朝北蟒阵前高喝一声：‘再不退兵，本官明日便递折子参你们一本！’，那北蟒军神拓跋菩萨怕不是当场勒马掉头，十万大军仓皇溃散，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噗，”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再也绷不住，哄堂大笑。连方才跳出来弹劾林渊的几位御史，也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多年以来，朝堂之上，敢这般当面削张首辅颜面的，林渊还是头一个。
龙椅上，天子咬紧牙关，硬是把笑意压在喉头，片刻后整肃面容，端出威严模样斥道：“大将军，慎言！”
张巨禄自诩涵养深厚，此刻额角青筋微跳，面皮隐隐发颤。
“臣……请陛下恕罪。”
林渊却毫不松口：“可有些话，臣若不说，寝食难安。”
天子略一颔首。
他目光如刃，直刺张巨禄：“都说张首辅一心为国，胸有丘壑，从前，我还信个三分。”
“今日一见才明白，坊间流言多是捕风捉影，张首辅也不过是借势立名、暗藏私心罢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寒意四溢，杀气无声弥漫。
“张首辅，请问，本将麾下，该留多少兵马才算妥当？”
“您给个准数。”
“两万？三万？还是四万、五万？臣回去便照单裁撤，一个不留。”
“断龙关外，北蟒陈兵窥伺；燕州腹地，草原各部隔三岔五就来劫掠百姓。”
“千牛三卫、朵颜三卫、胡羌部族的青壮加起来超十万，人人能骑善射，弯弓即发，所向披靡。”
“胡人悍勇难驯，若燕地无重兵镇守，如何弹压这些归附部族？”
质问声在殿中激荡回响，刚才还争先恐后上奏参他的官员，此刻个个垂首噤声，神情悻然。
“张大人，哑了？”
林渊冷眼盯住他：“您倒是说个数，本将该统多少兵？”
“还有你。”
他忽而抬手指向御史台一名谏议大夫：“方才你不是说本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那你来说，该裁多少？臣回燕地，立刻照办。”
“但有一条，诸位大人与张首辅，须携家带口随我同赴燕地。无论北蟒细作，还是胡羌奸人，但凡踏进燕地一步，本将亲手取尔等项上人头。”
“放肆！”
工部尚书脸色铁青，怒而离席：“你不过一介武夫，竟敢在天子面前公然胁迫满朝公卿？居心何在！”
“放肆的，是你。”
林渊骤然变色，杀气腾腾扑面而来。百官齐齐一颤，有人手抖，有人腿软，脸上写满惊惶。
“本将南征北讨十余年，从江湖杀到北凉，又从北凉血战至燕地。你一介庸吏，寸功未立，不知廉耻为何物，也配在本将面前指手画脚？”
他扬手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瓷声炸裂，面色阴沉似铁。旋即转身，朝龙椅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以为，满朝之中，确有不少人暗通北蟒，专事构陷忠良、搅乱朝纲，当诛。”
“胡说八道！”
众官大骇，这顶帽子谁担得起？纷纷扑通跪倒，一边骂林渊狂悖，一边连呼冤枉。
“林爱卿。”
天子心底早已乐不可支，原没料到林渊如此识趣，主动执刀开路。面上仍沉着脸：“你的难处，朕都明白，但不可凭空攀诬。”
随即转向那些伏地战栗的言官与世家出身的朝臣，声色俱厉：“尔等若要参人，可以。但须据实而奏，不得罗织罪名，更不可吹毛求疵。至于林将军所言通敌一事，朕信你们清白。”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此时，曹正淳缓步上前，沉声道：“陛下，防患未然，不可不察。奴才听闻，北蟒细作已悄然渗入京师各处。”
天子故作沉吟，少顷点头：“也好，此事便交予你，带厂卫彻查都城内外，务必揪出北蟒奸细。”
“记住了，宁可错放一人，不可冤枉一个；但亦绝不能漏过一个北蟒爪牙。”
话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不少官员霎时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忽然醒过味来：陛下这是借题挥刀，要动手了。
“奴才领旨。”
曹正淳退回原位。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位世家出身的文官急忙出列：“此举必致朝野震怖，人心浮动。”
“若非北蟒细作，你慌什么？”
林渊冷笑。
“本官几时慌了？”
话音未落，另一名谏议大夫已抢步出列，声势更盛：“臣亦劾林将军三罪：纵兵劫掠青凉百姓，私营盐铁牟利，勾结胡部，养寇以固权柄。”
“臣劾林渊三罪：一为无诏攻伐北凉，强夺天陷关；二为僭越失礼，将拓跋部公主纳于府中；三为辱没斯文，在将军府前当众斥责儒生。”
“臣劾林渊十罪！”
“臣劾林渊七罪！”
“臣劾林渊三罪！”
御史台众言官争相而起，或咬牙切齿，或振振有词，大至通敌北蟒，小至衣饰逾制、膳食铺张，但凡沾点边，便要罗织成罪。真可谓纤毫毕究，吹毛求疵。
紧随其后，世家出身的朝臣也纷纷附议，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恨不能当场将林渊撕开剖验。
右席矮案旁，林渊神色如常，眉宇未动分毫，只静静执杯啜饮，仿佛那些掷地有声的弹劾，不过是席间掠过的风声。
龙椅之上，天子脸色愈来愈沉，黑云压顶，阴鸷目光扫过全场，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凛，脊背发凉。
可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反倒愈发亢奋，天子越怒，他们越舒坦。最好因言获罪，推出午门问斩，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而天子亲信则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力保林渊；兵部尚书为首的中立诸臣，则端坐不动，冷眼旁观，只当看一出大戏。
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由起初攻讦林渊，渐渐演变成彼此揭短、互掀底裤，骂到面红耳赤、须发贲张，眼看就要撸袖挽臂，当场对峙。满殿嘈杂鼎沸，好不热闹。
唯独林渊端坐如松，神情闲适，倒真似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场混战终究被张首辅入场按下暂停。这位执掌内阁多年的柱石人物缓缓起身，先向龙椅深揖一礼，再转身望向对面的镇北大将军，语调沉稳：“在下有几处不明，敢请大将军赐教。”
“张首辅请讲。”
林渊颔首示意。
“其一，既无兵部调令，何以擅调兵马出征？”
张巨禄开门见山。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来不及等文书往返。”
林渊答得简净。
“其二，纵使事急，亦该先行飞奏，为何每回奏报，都是仗打完了才递到京师？”
张巨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满。
林渊眸光微敛：“燕郡距京师数千里之遥，纵使八百里加急，一去一返也要半月有余。若等批复再动，黄花菜都凉了，届时张首辅怕又要参本将‘贻误战机’‘纵敌入关’了。”
“其三，未奉旨意，何以擅自扩军？据臣所知，大将军初赴燕郡时，燕军不过八千余人；如今玄甲、虎贲、陷阵、八百营、苍狼骑，合计已近十万；再加上千牛三卫、朵颜三卫的精锐，您帐下铁骑足有二十万之众，此举，究竟意在何方？”
这问题字字诛心，满殿屏息。
林渊却只是轻笑：“自然是为了拒北蟒于关外，驱胡羌于漠北。至于千牛、朵颜二部，燕军编制中并无其名，不过是本地青壮，屯田放牧，自食其力。张首辅听信何人传言，竟说本将握有二十万铁骑？”
张巨禄面色微滞，未料对方言辞如此锋利，顿了顿，又问：“退一步说，即便依您所言，十万兵马，可曾报备朝廷，获准立案？”
“本将官居二品，陛下特许开府建衙之权。”
林渊语气平淡，“若张首辅存疑，大可面圣求证。”
“朕准的。”
龙椅之上，天子微微颔首：“燕州连年用兵，三郡之地，北临蟒患，西接诸胡，十万兵马，尚嫌单薄。”
张巨禄神色未变，依旧沉静。
林渊却顺势反问：“且不论陛下是否恩准，张首辅以为，以燕州之险、之广、之危，当置多少兵马，才算妥当？”
“上回北蟒纠集二十万兵马犯我燕郡，我燕地将士浴血鏖战数月，折损多少人马，张首辅心里可有数？”
“五万三千。”
张巨禄应道。
“一场仗，折了五万多人。”
林渊眯起眼：“击退北蟒之后，燕军残存将士，不足万人。”
“这还是靠着朵颜三卫八万铁骑趁夜突袭敌后，才勉强换来的惨胜。”
“唉，真是可惜啊。”
林渊嘴角一撇：“早该请张首辅赴燕地督师的，您只需往断龙关城楼一站，朝北蟒阵前高喝一声：‘再不退兵，本官明日便递折子参你们一本！’，那北蟒军神拓跋菩萨怕不是当场勒马掉头，十万大军仓皇溃散，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噗，”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再也绷不住，哄堂大笑。连方才跳出来弹劾林渊的几位御史，也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多年以来，朝堂之上，敢这般当面削张首辅颜面的，林渊还是头一个。
龙椅上，天子咬紧牙关，硬是把笑意压在喉头，片刻后整肃面容，端出威严模样斥道：“大将军，慎言！”
张巨禄自诩涵养深厚，此刻额角青筋微跳，面皮隐隐发颤。
“臣……请陛下恕罪。”
林渊却毫不松口：“可有些话，臣若不说，寝食难安。”
天子略一颔首。
他目光如刃，直刺张巨禄：“都说张首辅一心为国，胸有丘壑，从前，我还信个三分。”
“今日一见才明白，坊间流言多是捕风捉影，张首辅也不过是借势立名、暗藏私心罢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寒意四溢，杀气无声弥漫。
“张首辅，请问，本将麾下，该留多少兵马才算妥当？”
“您给个准数。”
“两万？三万？还是四万、五万？臣回去便照单裁撤，一个不留。”
“断龙关外，北蟒陈兵窥伺；燕州腹地，草原各部隔三岔五就来劫掠百姓。”
“千牛三卫、朵颜三卫、胡羌部族的青壮加起来超十万，人人能骑善射，弯弓即发，所向披靡。”
“胡人悍勇难驯，若燕地无重兵镇守，如何弹压这些归附部族？”
质问声在殿中激荡回响，刚才还争先恐后上奏参他的官员，此刻个个垂首噤声，神情悻然。
“张大人，哑了？”
林渊冷眼盯住他：“您倒是说个数，本将该统多少兵？”
“还有你。”
他忽而抬手指向御史台一名谏议大夫：“方才你不是说本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那你来说，该裁多少？臣回燕地，立刻照办。”
“但有一条，诸位大人与张首辅，须携家带口随我同赴燕地。无论北蟒细作，还是胡羌奸人，但凡踏进燕地一步，本将亲手取尔等项上人头。”
“放肆！”
工部尚书脸色铁青，怒而离席：“你不过一介武夫，竟敢在天子面前公然胁迫满朝公卿？居心何在！”
“放肆的，是你。”
林渊骤然变色，杀气腾腾扑面而来。百官齐齐一颤，有人手抖，有人腿软，脸上写满惊惶。
“本将南征北讨十余年，从江湖杀到北凉，又从北凉血战至燕地。你一介庸吏，寸功未立，不知廉耻为何物，也配在本将面前指手画脚？”
他扬手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瓷声炸裂，面色阴沉似铁。旋即转身，朝龙椅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以为，满朝之中，确有不少人暗通北蟒，专事构陷忠良、搅乱朝纲，当诛。”
“胡说八道！”
众官大骇，这顶帽子谁担得起？纷纷扑通跪倒，一边骂林渊狂悖，一边连呼冤枉。
“林爱卿。”
天子心底早已乐不可支，原没料到林渊如此识趣，主动执刀开路。面上仍沉着脸：“你的难处，朕都明白，但不可凭空攀诬。”
随即转向那些伏地战栗的言官与世家出身的朝臣，声色俱厉：“尔等若要参人，可以。但须据实而奏，不得罗织罪名，更不可吹毛求疵。至于林将军所言通敌一事，朕信你们清白。”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此时，曹正淳缓步上前，沉声道：“陛下，防患未然，不可不察。奴才听闻，北蟒细作已悄然渗入京师各处。”
天子故作沉吟，少顷点头：“也好，此事便交予你，带厂卫彻查都城内外，务必揪出北蟒奸细。”
“记住了，宁可错放一人，不可冤枉一个；但亦绝不能漏过一个北蟒爪牙。”
话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不少官员霎时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忽然醒过味来：陛下这是借题挥刀，要动手了。
“奴才领旨。”
曹正淳退回原位。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位世家出身的文官急忙出列：“此举必致朝野震怖，人心浮动。”
“若非北蟒细作，你慌什么？”
林渊冷笑。
“本官几时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