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即刻返凉，可经荀夫子一番点拨，她忽而迟疑了。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添一具空躯，于大局无补。
破局之途，只在这四方之间：凉、燕、青州，或京师。
天色渐暗。
这位北凉二郡主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白日里荀夫子那句“入局”，一遍遍在脑中回响。
入局。
去往何方？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半刻根本顾不上北凉的危局；青州王自身难保，此刻更不敢轻易插手。
眼下，唯有凉、燕两地可选。
是返回北凉，还是奔赴燕州？
另有一线微茫可能，若能说服北蟒退兵，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徐渭熊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是北凉二郡主，一旦踏入北蟒境内，百害而无一利。
且不说能否真正劝动北蟒收兵，就算侥幸成功，也必被林渊与御史台那些言官死死咬住不放。
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怕是连徐晓都要被牵连进去。
北凉？
燕州？
她仰面躺在榻上，目光空茫地盯着房梁，窗外寒风呼啸，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
这刺耳的声响，搅得徐渭熊整夜辗转难眠。
“回北凉，真能扭转局面吗？”
她自问。
片刻后，轻轻摇头：“不能。”
北凉兵马已至强弩之末，粮秣几近枯竭，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困局绝无破解之机。
只剩一个选择，
燕州。
唯有说动林渊挥师北上、直击北蟒，才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
顶着浓重黑眼圈的徐渭熊带着两名侍女，驾着一辆素朴马车，悄然离开学宫，一路向北，驶入青州境内。
京师。
大雪漫天。
巍峨皇城矗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殿宇连绵，无数宫人正挥帚清雪，扫出一道道蜿蜒小径。
未央殿内，
香炉轻吐青烟，幽香浮动；殿门紧闭，只留两扇窗微微敞开。
龙椅之上，天子半倚着扶手，手中正翻阅一份奏章，神情专注。
“这些年，徐晓倒是头一回向朝廷低头。”
“更是头一回，向朕低头。”
他语气微叹：“这位驸马爷，本事不小，一口气吞下幽州五郡，如今却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凉、蟒厮杀。”
侍立一旁的曹正淳垂首敛目，未作应答。
“不过……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天子眯起眼：“原本的燕州三郡，已囊括千里草原，从上党直至天陷关，已是辽阔无比；如今又兼并幽州五郡，听说还重建虎豹骑，扩军六万，再加上下邳六卫、朵颜三卫，麾下兵马，怕是有三十万之众了吧？”
“确是如此。”
曹正淳这才低声接话。
“八个郡，养出三十万铁骑。”
天子面色略沉：“若再让他拿下整个北凉三州，岂非要凑出八十万雄兵？”
他目光一转，望向老太监：“曹正淳，徐晓向朕索要两百万石粮草，你说，该不该给？”
“该给。”
曹正淳点头，“眼下北凉尚不可倒，徐字王旗亦不能落，否则渔利者，只会是燕候与北蟒。”
“可这两百万石粮草，未必能顺利运抵凉地。”
天子轻叹：“依林渊脾性，此番分明是要耗尽北凉元气，哪会轻易松口？”
“总归念着陛下颜面，燕候不至于太过逾矩。”
曹正淳顿了顿，“或可命青州王亲自押运，确保粮草入凉，方能稳住当前局势。”
“拟一道诏书，急送燕州，严令林渊即日起出兵北蟒。”
天子稍作思量，又道：“措辞须强硬些。另备一份密诏，火速传予灵犀。”
“遵命。”
曹正淳取来笔墨，当场誊写。待诏书呈上过目，加盖玉玺，随即唤来小黄门，携禁军快马加鞭，赶赴燕州传旨。
“再派人知会户部、兵部，催促粮草筹措，不得延误。”
“遵旨。”
朝廷一举一动，不出数日便传至燕州，落进林渊耳中。
对于那道出兵诏书，他只是一笑置之，届时随便派千余骑，到桔子州边境晃一圈，便算交差。
“传旨的小黄门走到哪儿了？”
他随口问。
“尚在途中。”
沐晴儿答，“最快也得半月才能抵达。”
“昨日林镇南遣人送来消息，学宫荀夫子将择日启程，赴幽州祭祖。”
“祭祖？”
林渊扬眉一笑，“这位荀夫子素来深居简出，怎突然想起回乡拜宗？”
“这是好事。”
沐晴儿抿唇而笑：“若公子能挽留荀夫子长驻，天下士子必闻风而至；即便留不住，也务必礼遇周全。咱们各衙门里，不少官吏都曾受教于学宫，对荀夫子的学问，向来敬重有加。”
“总之，万不可怠慢。”
“放心，你家公子心里有数。”
他颔首。
“还有一事。”
沐晴儿端来一杯热茶，缓声道：“徐渭熊昨晨已离开学宫，今早已入青州地界，看方向，应是直奔燕州而来。”
“燕州？”
林渊挑眉，“她若要回，该回北凉才是，来燕州做什么？”
不得不说，这位七义子实在不得人心，与徐晓几个子女关系皆淡薄得很。
“暂不清楚。”
沐晴儿摇头。
三日后，
青幽关守将飞报：徐渭熊已由青幽关入境，径直朝燕州城而去。
半月后，
一辆马车缓缓驶近水云山，最终停在燕侯府门前。驾车侍女跳下车辕，上前朝守门侍卫拱手道：“烦请通禀一声，北凉二郡主徐渭熊，求见燕候。”
林渊并未现身。迎出门的是主母灵犀，身后跟着两列侍女与侍卫。
“见过公主。”
徐渭熊微微欠身行礼。
“妹妹太见外了。”
灵犀笑容温煦，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徐渭熊神色微滞，却未抽手。
“早听夫君提起渭熊妹妹，不止容姿出众，更是心思玲珑、才智过人。”
灵犀边说边挽她步入府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更难得的是，谈兵论阵，见解独到，非寻常闺秀可比。”
论年纪，徐未熊比灵犀年长，可论身份，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公主。
再者，灵犀还是林渊的正妻，按宗族辈分，也稳稳压徐未熊一头。
外头雪势正猛，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灵犀将她迎进听花殿，早有侍女捧来滚烫的茶汤。
“妹妹要来，怎不提早捎个信儿？”
灵犀佯装不悦：“好让我这做嫂子的提前备着，不至于手忙脚乱。”
“公主太见外了。”
徐未熊摆手：“走得急，没来得及遣人知会，是我的疏忽。”
“叫‘公主’反倒生分。”
灵犀摇头笑道：“若‘嫂嫂’二字拗口，直呼‘姐姐’也无妨。”
“妹妹可是真忙，连你我大婚都抽不开身，为此，夫君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呢。”
“那阵子正在学宫闭关修习，实在走不开。”
徐未熊语气平静，神色坦荡。
“敢问侯爷眼下在何处？”
“夫君近来一直在磨刀堂潜心修炼。”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妹妹此来，莫非有要紧事？”
“并无。”
徐未熊并未直说来意。
她心里清楚，想让林渊松口，难如登天；更不能心急火燎，反而坏事。
“既然无要事，那便好。”
灵犀浅啜一口茶，唇角微扬：“这几日，就安心住下吧。咱们本就是一家人，理当常来常往。
我闲时也习琴、弈棋、作画、练字，倒想请妹妹多指教指教。”
“指教谈不上。”
徐未熊语调淡然：“不过公主若得空，陪我散散心，倒是可以。”
“也好。”
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并未让灵犀动容。她只轻轻开口：“一路风雪兼程，想必妹妹早已疲乏，先去歇息片刻吧。稍后我让厨房备好酒菜，一并送过去。”
“有劳。”
徐未熊颔首应下。
“翠儿，带徐郡主去客房安顿。”
灵犀抬手示意。
“是。”
翠儿躬身领命，引着徐未熊朝客院去了。
呼，
朔风卷雪，嘶吼不止；大雪翻飞，漫天漫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听花院里，竹木山石尽数覆雪，碧波池上，冰层尚未消融。
出了听花院，折向中园，不少婢女正挥帚扫雪，雪沫四溅。
“如何？”
主院廊下，林渊负手而立，抬眼望来。
“性子有点傲。”
灵犀直言。
“不傲，还算哪门子徐未熊？”
他笑着反问。
“谁？！”
庭院里正舞剑的姜尼听见这名字，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收势转身。
“徐家那只母老虎来了？”
她眉峰紧蹙，七分恼怒里裹着三分忌惮，显然曾吃过徐未熊的亏。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添一具空躯，于大局无补。
破局之途，只在这四方之间：凉、燕、青州，或京师。
天色渐暗。
这位北凉二郡主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白日里荀夫子那句“入局”，一遍遍在脑中回响。
入局。
去往何方？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半刻根本顾不上北凉的危局；青州王自身难保，此刻更不敢轻易插手。
眼下，唯有凉、燕两地可选。
是返回北凉，还是奔赴燕州？
另有一线微茫可能，若能说服北蟒退兵，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徐渭熊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是北凉二郡主，一旦踏入北蟒境内，百害而无一利。
且不说能否真正劝动北蟒收兵，就算侥幸成功，也必被林渊与御史台那些言官死死咬住不放。
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怕是连徐晓都要被牵连进去。
北凉？
燕州？
她仰面躺在榻上，目光空茫地盯着房梁，窗外寒风呼啸，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
这刺耳的声响，搅得徐渭熊整夜辗转难眠。
“回北凉，真能扭转局面吗？”
她自问。
片刻后，轻轻摇头：“不能。”
北凉兵马已至强弩之末，粮秣几近枯竭，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困局绝无破解之机。
只剩一个选择，
燕州。
唯有说动林渊挥师北上、直击北蟒，才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
顶着浓重黑眼圈的徐渭熊带着两名侍女，驾着一辆素朴马车，悄然离开学宫，一路向北，驶入青州境内。
京师。
大雪漫天。
巍峨皇城矗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殿宇连绵，无数宫人正挥帚清雪，扫出一道道蜿蜒小径。
未央殿内，
香炉轻吐青烟，幽香浮动；殿门紧闭，只留两扇窗微微敞开。
龙椅之上，天子半倚着扶手，手中正翻阅一份奏章，神情专注。
“这些年，徐晓倒是头一回向朝廷低头。”
“更是头一回，向朕低头。”
他语气微叹：“这位驸马爷，本事不小，一口气吞下幽州五郡，如今却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凉、蟒厮杀。”
侍立一旁的曹正淳垂首敛目，未作应答。
“不过……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天子眯起眼：“原本的燕州三郡，已囊括千里草原，从上党直至天陷关，已是辽阔无比；如今又兼并幽州五郡，听说还重建虎豹骑，扩军六万，再加上下邳六卫、朵颜三卫，麾下兵马，怕是有三十万之众了吧？”
“确是如此。”
曹正淳这才低声接话。
“八个郡，养出三十万铁骑。”
天子面色略沉：“若再让他拿下整个北凉三州，岂非要凑出八十万雄兵？”
他目光一转，望向老太监：“曹正淳，徐晓向朕索要两百万石粮草，你说，该不该给？”
“该给。”
曹正淳点头，“眼下北凉尚不可倒，徐字王旗亦不能落，否则渔利者，只会是燕候与北蟒。”
“可这两百万石粮草，未必能顺利运抵凉地。”
天子轻叹：“依林渊脾性，此番分明是要耗尽北凉元气，哪会轻易松口？”
“总归念着陛下颜面，燕候不至于太过逾矩。”
曹正淳顿了顿，“或可命青州王亲自押运，确保粮草入凉，方能稳住当前局势。”
“拟一道诏书，急送燕州，严令林渊即日起出兵北蟒。”
天子稍作思量，又道：“措辞须强硬些。另备一份密诏，火速传予灵犀。”
“遵命。”
曹正淳取来笔墨，当场誊写。待诏书呈上过目，加盖玉玺，随即唤来小黄门，携禁军快马加鞭，赶赴燕州传旨。
“再派人知会户部、兵部，催促粮草筹措，不得延误。”
“遵旨。”
朝廷一举一动，不出数日便传至燕州，落进林渊耳中。
对于那道出兵诏书，他只是一笑置之，届时随便派千余骑，到桔子州边境晃一圈，便算交差。
“传旨的小黄门走到哪儿了？”
他随口问。
“尚在途中。”
沐晴儿答，“最快也得半月才能抵达。”
“昨日林镇南遣人送来消息，学宫荀夫子将择日启程，赴幽州祭祖。”
“祭祖？”
林渊扬眉一笑，“这位荀夫子素来深居简出，怎突然想起回乡拜宗？”
“这是好事。”
沐晴儿抿唇而笑：“若公子能挽留荀夫子长驻，天下士子必闻风而至；即便留不住，也务必礼遇周全。咱们各衙门里，不少官吏都曾受教于学宫，对荀夫子的学问，向来敬重有加。”
“总之，万不可怠慢。”
“放心，你家公子心里有数。”
他颔首。
“还有一事。”
沐晴儿端来一杯热茶，缓声道：“徐渭熊昨晨已离开学宫，今早已入青州地界，看方向，应是直奔燕州而来。”
“燕州？”
林渊挑眉，“她若要回，该回北凉才是，来燕州做什么？”
不得不说，这位七义子实在不得人心，与徐晓几个子女关系皆淡薄得很。
“暂不清楚。”
沐晴儿摇头。
三日后，
青幽关守将飞报：徐渭熊已由青幽关入境，径直朝燕州城而去。
半月后，
一辆马车缓缓驶近水云山，最终停在燕侯府门前。驾车侍女跳下车辕，上前朝守门侍卫拱手道：“烦请通禀一声，北凉二郡主徐渭熊，求见燕候。”
林渊并未现身。迎出门的是主母灵犀，身后跟着两列侍女与侍卫。
“见过公主。”
徐渭熊微微欠身行礼。
“妹妹太见外了。”
灵犀笑容温煦，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徐渭熊神色微滞，却未抽手。
“早听夫君提起渭熊妹妹，不止容姿出众，更是心思玲珑、才智过人。”
灵犀边说边挽她步入府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更难得的是，谈兵论阵，见解独到，非寻常闺秀可比。”
论年纪，徐未熊比灵犀年长，可论身份，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公主。
再者，灵犀还是林渊的正妻，按宗族辈分，也稳稳压徐未熊一头。
外头雪势正猛，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灵犀将她迎进听花殿，早有侍女捧来滚烫的茶汤。
“妹妹要来，怎不提早捎个信儿？”
灵犀佯装不悦：“好让我这做嫂子的提前备着，不至于手忙脚乱。”
“公主太见外了。”
徐未熊摆手：“走得急，没来得及遣人知会，是我的疏忽。”
“叫‘公主’反倒生分。”
灵犀摇头笑道：“若‘嫂嫂’二字拗口，直呼‘姐姐’也无妨。”
“妹妹可是真忙，连你我大婚都抽不开身，为此，夫君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呢。”
“那阵子正在学宫闭关修习，实在走不开。”
徐未熊语气平静，神色坦荡。
“敢问侯爷眼下在何处？”
“夫君近来一直在磨刀堂潜心修炼。”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妹妹此来，莫非有要紧事？”
“并无。”
徐未熊并未直说来意。
她心里清楚，想让林渊松口，难如登天；更不能心急火燎，反而坏事。
“既然无要事，那便好。”
灵犀浅啜一口茶，唇角微扬：“这几日，就安心住下吧。咱们本就是一家人，理当常来常往。
我闲时也习琴、弈棋、作画、练字，倒想请妹妹多指教指教。”
“指教谈不上。”
徐未熊语调淡然：“不过公主若得空，陪我散散心，倒是可以。”
“也好。”
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并未让灵犀动容。她只轻轻开口：“一路风雪兼程，想必妹妹早已疲乏，先去歇息片刻吧。稍后我让厨房备好酒菜，一并送过去。”
“有劳。”
徐未熊颔首应下。
“翠儿，带徐郡主去客房安顿。”
灵犀抬手示意。
“是。”
翠儿躬身领命，引着徐未熊朝客院去了。
呼，
朔风卷雪，嘶吼不止；大雪翻飞，漫天漫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听花院里，竹木山石尽数覆雪，碧波池上，冰层尚未消融。
出了听花院，折向中园，不少婢女正挥帚扫雪，雪沫四溅。
“如何？”
主院廊下，林渊负手而立，抬眼望来。
“性子有点傲。”
灵犀直言。
“不傲，还算哪门子徐未熊？”
他笑着反问。
“谁？！”
庭院里正舞剑的姜尼听见这名字，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收势转身。
“徐家那只母老虎来了？”
她眉峰紧蹙，七分恼怒里裹着三分忌惮，显然曾吃过徐未熊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