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言。

    “义父,今晚我还有事,怕是没法陪您喝酒吃饭了。”

    “无妨,军政大事耽误不得,去吧。”

    徐晓挥了挥手,语气干脆利落。

    林渊刚踏出大殿门槛,一声凄厉惨叫便从别院方向撕破夜色,储禄山瘫在地上,左手肩膀处空空如也,捂着断口嘶声哀嚎。

    不远处,一只仍紧攥着长刀的手臂静静躺在尘土里,断口处热血汩汩涌出,蒸腾着热气。

    “这也配称悍将?”

    兀突骨收刀入鞘,冷眼扫过,满脸讥诮。

    “你……”

    徐世子踉跄站起,望着惨叫不止的储禄山,又瞥见兀突骨仰天大笑的模样,气得浑身发颤。

    “走了。”

    林渊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朝兀突骨颔首,两人转身离去。

    老黄急忙奔上前,把储禄山背进大殿。

    “你真是铁石心肠啊。”

    屋内,那位独臂老人沉声开口:“为激你家那小子,连自己义子的命都敢豁出去。”

    “我也舍不得。”

    徐晓苦笑:“谁知曹长青那个混账,竟真把王真人给杀了。

    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局,一夜之间全毁了。”

    “如今北凉步步受压,他性子又太软,若不狠狠逼一逼,将来怎么守得住这份基业?”

    “也只能委屈禄山了。”

    耳畔仍回荡着储禄山断续的痛呼,徐晓这位北凉王眉心紧锁,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许久之后,那声音才渐渐停歇。

    夜已深。

    一轮孤月悬于天幕,清冷月光无声泼洒在庭院里,浸得青石台阶泛着寒意。

    徐世子低着头,独自坐在阶前。

    “想什么呢?”

    徐晓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若不是因为我,储禄山不会丢掉一条胳膊。”

    他依旧垂着脸,声音闷闷的。

    “你怕了?”

    徐晓问。

    “不怕。”

    徐世子猛地抬头,眼神灼亮而锋利:“我要亲手宰了他。”

    “好!”

    徐晓重重一拍他肩头:“这才像我徐晓的种。”

    这场风波,最终以储禄山断臂收场,再次印证了燕侯林渊的雷霆手段。

    无论徐晓是真软弱,还是有意纵容,结局都一样,林渊稳稳占了上风。

    木晴儿又拨了一批新婢女,送往徐晓暂居的别苑。

    小院中,月色如练。

    姜尼立于湖畔练剑,衣袂随风轻扬,剑光与清辉相映,宛若与冷月共舞。

    剑气所过之处,余痕久久不散,点点寒芒浮沉明灭。

    林渊提着一坛酒,斜倚在凉亭长凳上,一手枕在脑后,闲适自在。良辰、美景、佳酿,恰到好处。

    几缕月光自云隙间漏下,斜斜铺在亭中地面,半明半暗,光影交错。

    “公子怎一个人喝闷酒?”

    粗哑嗓音响起,一个虎背熊腰的老者大步而来,昔日天牢里灰头土脸的“不败顽通”,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你不蹲磨刀堂里擦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林渊抬眼望了古三通一眼。

    “听说今儿有人削你面子。”

    古三通凑近了些:“需不需要我出手?”

    “不必。”

    林渊摇头,顺手把手中酒坛抛过去。古三通稳稳接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慢点喝!”

    林渊肉疼地皱眉:“漏一滴都是糟蹋,这可是窖藏二十多年的女儿红,我酒窖里统共没几坛。”

    “小气劲儿。”

    古三通撇嘴,仰脖将最后一滴酒汁倒进嘴里,还晃了晃坛子,眯眼朝里瞅了瞅,

    真没了。

    一滴都不剩。

    “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渊没好气道:“你这老货,早偷喝光我三坛好酒了。”

    “那还不都是在天牢里关了二十年,一滴酒都没沾过嘛。”

    古三通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好不容易脱身,当然得痛快喝个够。”

    “再去搬几坛陈年竹叶青来。”

    他冲身边侍女抬了抬下巴:“挑窖藏十年以上的。”

    “是。”

    “今儿北凉来的队伍里,藏着一位顶尖高手。”

    古三通眯起眼,语气微沉:“我人在磨刀堂深处,都能察觉到那股凌厉剑气,仿佛引动风云,牵连天地。”

    “能不强吗?”

    林渊点头:“毕竟是六十年前公认的天下第一。虽气血不如当年充盈,可剑道造诣反而愈发深不可测。”

    “是他?!”

    古三通眉梢一扬,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与灼热。

    “嗯。”

    “哟,来劲儿了?”

    “确实有点。”

    “真要交手,你有几成把握赢他?”

    “不好说。”

    古三通摆摆手,摇头道:“没真刀真枪干一场,谁也定不了输赢。不过依他如今的状态,我估摸着,七成胜算总是有的。”

    金刚不坏神功

    本是佛门至高炼体法门。入天牢前,古三通已将其练至大成,仅差一线便可圆满。

    被罗网从天牢救出后,又服下林渊所赐丹药,枯竭的气血瞬时充盈如初。

    功法顺势突破桎梏,踏入大圆满之境,对应佛家所言“大金刚体魄”,再配上大天象境的深厚修为。

    古三通战力骇人,且不止筋骨强横,更将正邪各派武学熔于一炉,另有一门压箱底绝技:吸功大法。

    若真与当下的李剑神对上,胜负确难预料。

    “姜丫头,你这路岱宗七神剑,走得有点偏了。”

    此刻他正站在一旁,絮絮叨叨指点着,惹得姜尼直皱眉,干脆收剑停步,气鼓鼓道:“先生,您能不能等我练完再说话?”

    “嘿,你还委屈上了?”

    古三通不恼反笑,伸手一摊:“剑给我。”

    “泰山派这门岱宗七神剑,重在气象恢弘,最好亲自登临泰山,观日出破云之势;运剑时,须如旭日初升,劈开万重云海。”

    话音未落,他已接过姜尼手中冷霜剑,自顾挥洒开来。三尺青锋在他掌中翻飞,气势雄浑如山岳倾泻,剑势奔涌不息、绵延不绝。

    姜尼眸光微闪,怔怔望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套剑招演罢,古三通随手将长剑抛回,顺手抄起侍女递来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长夜未尽

    东方泛白

    细雨连绵,夹着清冽晨风。九月将尽,盛夏余威正悄然退场。

    天气一日比一日清爽,待到十月,便该换上厚实锦袍了。

    青州境内

    乌云低垂,雨丝如织。苍穹之上,一只苍鹰振翅盘旋。

    官道之上

    车马浩荡,缓步前行。旌旗猎猎,车队蜿蜒不见首尾。

    满载金玉珍宝、绫罗绸缎,笙箫鼓乐齐鸣,数里之外犹闻其声。

    车队中央

    一辆华美至极的婚辇格外夺目,六匹神骏战马拉拽,车身雕龙绘凤,金丝银线密布其间。

    车厢内

    身着大红嫁衣的少女端坐如松,左右两名贴身婢女亦妆容齐整,举止恭谨。

    “公主,您总这么挺直腰背,身子该乏了。”

    婢女翠儿轻声道:“左右无人瞧见,不如松快些,免得进了燕侯府,面色憔悴,失了气色。”

    少女未答,只掀开帘角,凝望车外,千里平野铺展眼前,心头既忐忑,又悄然浮起几分雀跃。

    整个中原皆知,燕地苦寒,比北凉更甚。

    像灵犀公主这般最受天子疼爱的皇族贵女,远嫁燕州,实属罕见。

    莫说公主,便是京中王公贵族、豪商巨贾,也鲜少肯把子女许配去燕地。

    自青州向北,愈行愈荒。有时几十里不见村舍,不见炊烟。

    微凉晨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拂过脸颊,竟让灵犀公主心绪舒展不少。

    连日奔波的焦躁,被这风这雨悄悄化开。她睁着一双灵动眸子,细细打量沿途所见一切。

    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见到那位心心念念的大将军,少女耳根微热,颊边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公主,咱们真能在燕地熬得住那苦寒么?”

    翠儿歪着脑袋,趴在窗沿向外张望,神色淡淡,既无欢喜,也不见愁苦。

    身为灵犀公主的近身婢女,她的命早随主子定下,公主去哪,她便跟到哪。

    虽听说燕地贫瘠,但至少比宫墙之内自在些。

    “苦不苦,到了才知道。”

    少女轻轻摇头:“曹公公讲过,这些年燕州在大将军治下,日渐繁盛,不输江南鱼米之乡。”

    “但愿如此吧。”

    翠儿没多说什么,只低声应了一句。

    这时

    车队缓缓停下。最前方车驾中,曹正淳踏步而出,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道:“传令,原地歇息半个时辰。”

    “遵命。”

    “传令,原地歇息半个时辰。”

    “传令,原地歇息半个时辰。”

    传令官策马飞驰,往来于车队前后,号令声此起彼伏。

    曹正淳踱至公主婚辇旁,躬身垂首:“公主,可要下车透透气?”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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