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起并未居功,只是随意摆摆手,随白启穿过尚未完工的城门,沿石阶拾级而上。



    昔日黑水寨的山下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木结构建筑。



    这些屋子并非住宅,而是规划中的仓储区。



    一旦日后有非官方的小型商船停靠,便可将其出租,兼具居住与存货功能,虽单笔利润不高,但细水长流,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看着眼前的布局,秦起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点头:白启这脑子,确实灵光。



    “另外,开春之后,留意所有挂靠宁泰药局的商船。”



    秦起忽然停下脚步,神色变得严肃,“无论大小琐事,凡与此有关的信息,都要暗中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白启心头一凛,当即应下。



    他深知秦起的行事风格,既然对方没说缘由,那便无需多问,照做便是。



    越过地下仓储层继续上行,半山腰处用粗犷的木栏围出了一片区域,那是黑水寨众 ** 的生活区。



    在白启的监工之下,这里竟隐约透出几分落虎山的肃杀之气。



    主干道清扫得纤尘不染,两侧设施井然有序。



    再往上,是一座仿山寨风格修建的议事厅。



    厅顶之上,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了望阁楼,既可议事,又能俯瞰四周动静。



    毕竟眼下黑水寨内五股势力盘根错节,加之白启本人也在此居住,设立这样一个核心枢纽显得尤为必要。



    站在议事厅门前,望着眼前略显突兀的建筑风格,秦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匪气。”



    白启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苦笑着自嘲道:“习惯了,改不掉罢了。”



    “那就改。”



    秦起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目光锐利如刀,“东南西北四个制高点,必须修筑高台。



    我要在那里部署弓箭手和弩机。”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不构筑防御体系,这黑水寨就不是易守难攻的铁壁,而是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提及黑水寨覆灭的前车之鉴,白启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明白了!”



    白启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加固工事。”



    话音未落,他又迟疑片刻,似是鼓起勇气般开口:“还有一事,我想替几位当家问一问……”



    待黑水寨营建落成,春耕伊始,寨中冗余的劳力便需妥善安置。



    秦起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各家抽调些精壮汉子,编入乡军。”



    话音刚落,白启心头便是一沉。



    他暗自盘算,当初招揽的山匪不足两百,即便全数填进去,也不过是往那高达一千五百人的巨大缺口里滴了一滴水,根本无济于事。



    “罢了。”



    白启强压下心中的失落,迅速转移话题,“渡口津吏的职位,能否交由弟兄们接管?”



    这一回,白启的点头不再干脆,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秦起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仿佛洞悉了对方所有的顾虑。



    这白启出身齐国宗室,手下多齐人,如今掌管乡军,难免要接触核心军械。



    他怕的不是被重用,而是怕自己因身份敏感而生出猜忌,进而断了信任。



    见白启神色闪烁,秦起并未点破,反而抛出一枚重磅筹码:“黑水寨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待四方了望台筑成,我会让柱子为你配发四台床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启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可是……赤羽军列装的那款?”



    此前屠刚曾无意间提及此物,令他垂涎已久。



    但他深知,连赤羽军都未曾得见图纸,保密级别之高,常人不敢妄求。



    因此,他从未向秦起开口,只敢在心底默默羡慕。



    万万没想到,秦起竟会如此爽快地点头应允!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鼻腔,白启只觉得眼眶发酸。



    长久以来的隐忍与付出,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高规格的认可。



    那种酸楚与感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



    “多谢村长!”



    这句感谢脱口而出,随即,这位曾经的齐国皇子,对着秦起深深一揖,直至九十度鞠躬,礼数周全到了极致。



    骨子里流淌的齐人血脉,让他对守护故土子民有着近乎执拗的责任感。



    这份忠诚,并非来自利益交换,而是源于本能。



    目睹此景,秦起心中五味杂陈。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问道:



    “白启,你究竟想不想复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白启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心跳如擂鼓般狂飙。



    难道?秦起早就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上次谈话时,他对身世讳莫如深,秦起虽未戳破,却也并未轻信。



    此刻猛然被问及此,白启顿时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多年的伪装彻底崩塌,即将面临杀身之祸。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秦起淡然一笑,轻轻摆手,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我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



    白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早就知道?还依旧委以重任?



    在这电光石火间,白启先前那些关于猜忌与防备的担忧,显得如此可笑且幼稚。



    若秦起真想借他的身份上位,换取名利,大可在暗中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紧接着,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秦起亦是那位昏君的眼中钉。



    原来,他们竟是同病相怜的同道中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白启心中的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厚、更为复杂的信赖。



    秦起眸光微沉,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算计。



    北庭雪被那位“真龙天子”



    软禁在深宫之中,这不仅仅是一种惩罚,更是一道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人质还在, ** 便是大义名分缺失下的死局;可若那人主动放人,或者……被人劫走?



    这就等于变相地逼他揭竿而起。



    既然迟早要撕破脸皮干票大的,那就得把旗号举得响亮些。



    白启这个前齐国遗脉的身份,恰好用在此时最为合适。



    “若是我要借你的名义,重续齐国香火呢?”



    秦起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而非颠覆王朝这等惊天大事。



    白启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无奈的苦笑。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谓“扶持”



    ,不过是换个壳子的傀儡戏码。



    天下最终握在谁手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方没有直接挟持他当招牌,而是先探口风,已是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留了余地。



    自古谋大事者,谁不是心狠手辣?昔日伴君如伴虎,如今身处秦起身侧,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同样让他心惊肉跳。



    但这股威压,不正是 ** 之资的最有力证明吗?



    “全凭村长定夺。”



    白启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愿意就算了。”



    秦起摆摆手,神色未变,看不出丝毫遗憾或恼怒。



    这一举动让白启彻底摸不着头脑。



    他的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带着自己,能迅速凝聚齐地民心,但也会立刻成为光明会的头号靶子;这是一把 ** 剑。



    可若不靠他,仅凭秦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技淫巧”



    ,想要平定乱世也并非绝无可能。



    进退之间,皆是迷雾。



    黑水寨的风声渐远,秦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白启一人对着烛火发呆。



    那句轻描淡写的提议,如同种子般落入心田,在寂静中悄然生根发芽。



    他深知,眼前这个青年若真登大宝,其手段与格局必凌驾于历代君王之上。



    既然有此野心与能力,未雨绸缪,何乐而不为?



    与此同时,秦起已偏离了回村的河道,脚步转向官道方向。



    这片区域属于新河县辖地,此前他涉足甚少。



    正值元宵刚过,寒意虽退未尽,但二月天的暖意已在风中酝酿。



    山间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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