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九凤所指,万竹跟着巫铜沿着平台侧面走去。

    巫族"没用的东西",堆满了半座山。

    整整一面崖壁,从山脚到山腰,都堆满了各种宝贝。

    成堆的兽骨、兽甲、内脏,随手丢弃的灵材、灵药,废弃的石锅石鼎,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物件。

    在巫族眼中,这些是垃圾。

    在万竹眼中,他需要深呼吸才能稳住心神。

    磨盘大的玄黄土精,至少是金仙级别的蛟龙之骨,数丈长的雷木之心,成堆的铜精。

    一只残破的石鼎碎片中,还嵌着几粒黄豆大小的玄晶之珀。

    他蹲在玄黄土精旁边,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

    这些东西,对云梦的草木之灵们来说,是做梦都得不到的资源,却被巫族当垃圾随手丢掉。

    巫铜有些不耐烦:"酒呢?"

    万竹直起身,朝崖壁下传了一道讯光。

    不一会儿,三叶扁舟停在了崖壁平台上。

    不管巫铜怎么取酒分酒,也不管巫族们如何热闹,万竹带着修竹等人来到垃圾山前。

    看着那些巫族随手丢弃的兽骨、灵材、矿石,大家都微微发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老修竹拄着青竹杖,站在垃圾山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一开口,眼前的幻象就会惊散。

    "道友,这些东西……真的归我们了?"

    "九凤大巫说了,想拿多少拿多少。这些对他们,的确没用。"

    修竹喃喃道:"云梦的草木之灵,有活路了。"

    巫峡的垃圾山,在竹修们眼中,是一座宝山。

    万竹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赤金色的道袍在峡风中猎猎作响。

    三十余位竹修、莲修正热火朝天地翻检着巫族的"垃圾山"。

    蛟骨、兽角、破碎的龟甲、磨损的石斧、半截不知什么凶兽的脊骨,层层叠叠,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冢。

    红莲捧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蛟珠,珠体幽蓝,内里隐约有电光流转。

    "这蛟珠的品阶,至少是金仙级别的蛟龙才能结出,巫族嫌它硬,磕牙。"

    金直扒拉出一根完整的蛟龙脊骨,长约三丈,通体银白,每一节骨节都浑然天成。

    "骨髓已经干涸,但骨质坚韧,是炼制器胚的好东西。"

    青莲从灰堆里抱出一只磨盘大的龟甲,看着龟甲上的纹路。

    "自带水行道纹,要是稍加雕琢……"

    墨莲则蹲在一堆黑乎乎的碎片前,手指捻起一块细细打量。

    那是某种兽丹的残壳,内有一丝幽暗的光泽。

    "这是蟾蜍兽的毒囊外壳?蕴含毒道残韵,是不可多得的材料。"

    竹修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将垃圾山分门别类。

    蛟珠归蛟珠,兽丹归兽丹,骨料归骨料,金属归金属。

    品类虽杂,数量却惊人。

    光是金仙级的蛟龙脊骨就有数十具,被巫族砸碎后随手丢弃,碎骨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个年轻竹修抱着一块青灰色的矿石,跑到万竹面前。

    "尊者!您看这个!"

    万竹接过矿石。

    拳头大小,入手沉重,暗青色的锈迹之下,隐有细密的铜纹在流转。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一股浑厚的金属气息传来,带着包容、沉稳的质感。

    "巫山之铜。"

    这是巫山常见的金行灵材,品阶不高,但质地均匀,韧性极好,适合铸造成大型器物。

    巫族嫌它软,便弃在了这里。

    万竹掂了掂铜矿石,目光从垃圾山上扫过。

    蛟龙脊骨、蟾蜍毒囊外壳、金仙级蛟珠、水行龟甲、巫山之铜……

    这些东西在巫族眼中是"垃圾",但落在懂得利用的修士手中,每一件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更重要的是,量足够大。

    这座垃圾山堆了不知多少万年,巫族猎杀的凶兽、开采的矿石、淘汰的器物,全部扔在这里,日积月累,早已是一座惊人的宝库。

    "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分门别类,清点造册。"

    金直拱手应下,转身招呼大家加快速度。

    万竹没有参与搬运,他走到垃圾山边缘一块巨石上坐下,心里琢磨了起来。

    巫族猎杀蛟龙、凶兽,取肉为食、取筋为弦、取皮为甲,剩下的骨头、内丹、鳞甲,因为不知如何利用,便弃如敝履。

    而云梦的草木之灵们需要生存资源,却苦于无处获取。

    一个守着金山不会用,一个守着需要却挖不到,这就是互补。

    如果把这道沟渠挖通,让巫族觉得竹修们"有用",让竹修们获得赖以壮大的资源……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竹修们的动静。

    几个竹修将蛟龙脊骨一根一根地从灰堆中拖出来,用溪水冲洗干净,晾在巨石上。

    几名莲修在清水中反复淘洗着蛟珠和兽丹,蛟珠表面的暗红色血痂在清水的浸泡下缓缓剥离,露出幽蓝的光泽。

    兽丹则需要用木之气缓缓浸润,将那些暴戾的气息慢慢化开,只留下纯净的丹核。

    万竹没有加入翻找。

    他站在垃圾山下,目光越过忙碌的竹修和莲修,望向巫峡深处。

    峡中雾气弥漫,大江奔涌。

    交易达成了。

    巫峡不伐竹、不毁莲,代价是云梦每年为他们酿造灵酒。

    听起来像是双赢,但其实就是依附。

    巫峡控制着大江咽喉,云梦的草木之灵出不去,也避不开。

    酒只能卖给巫峡,安全也只能靠巫峡给。

    云梦草木之灵的命运,从此和巫峡绑在了一起。

    而巫族……

    万竹心中浪翻潮涌。

    巫族与万灵之间的因果,会越结越深。

    日退百里,终有尽时。

    退无可退之日,便是清算。

    巫族与洪荒万灵之间,必有一战。

    这既是白泽的判断,也是他对未来的认知。

    而他,现在正在把云梦的草木之灵,往巫族的阵营里带。

    "道友。"修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竹转过身,修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蛟珠、兽丹、鳞甲碎片,林林总总。

    修竹的目光落在万竹脸上:"道友神思不属,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万竹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

    "我在想,我们今天来巫峡,是对还是错。"

    他发出一道意念,声音在修竹脑中响起:"在云梦的竹修们看来,巫族是伐竹的恶邻,是碾碎莲荡的暴徒。我们不和他们交易,他们也会来伐竹,来碾莲荡。但如果我们和他们交易,竹子和莲花有了巫峡舍不得毁掉的价值,反而能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但我们和他们交易,云梦的草木之灵,就成了巫峡的附庸。巫族和万灵之间,迟早有一战。到时候,云梦的草木之灵,算哪一边?"

    修竹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东西,蛟珠、兽丹、鳞甲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各色的光芒。

    沙哑平静的声音也在万竹脑中响起。

    "道友来巫峡之前,云梦的草木之灵在躲。躲在水底,躲在泥里,躲在莲叶的缝隙里。每一次巫族猎杀蛟龙,莲荡就被碾碎一片;每一次巫族伐竹建房,竹海就减少一片。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我们眼睁睁看着族人被碾碎,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看着万竹:"至于云梦的草木之灵算是哪一边,老朽只问您一句话:咱们今天若不来这一趟,云梦的草木之灵,能活到那一战来临吗?"

    万竹没有回答。

    修竹继续道:"我们今天不来,巫族每一次入泽猎杀,我们都有族人被余波碾碎。我们甚至等不到那一战,就会先死完。"

    万竹沉默。

    修竹说得对,如果连眼前的生存都做不到,谈什么未来?

    巫妖量劫再凶险,也要先活到那一日。

    "道友,"修竹站起身来,"老朽活了无数年,见过龙汉大劫的余波,见过巫族入侵的暴虐。老朽只知道一件事: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有立足之地。巫峡给了我们立足之地。就算这立足之地是暂时的,就算日后要付出代价,那也好过现在就死。"

    他转向万竹,郑重拱手:"道友,老朽替云梦的草木之灵,谢过您。"

    万竹看着修竹的身形,同为先天中品竹类灵根,他已经历过无数年的风雨。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道友说得对。先活下来再说。"

    选择的路未必是最对的,但至少是目前能走的路。

    洪荒之中,没有谁能算尽天机。

    所有人能做的,就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他对修竹道:"道友带着他们回去,把巫族不要的宝贝,变成修为,变成道行,变成自保之力。等那一天真的来了,至少我们不是束手待毙的羔羊。"

    修竹深深一揖。

    半个月后,垃圾山清理完毕。

    修竹带着十余名竹修莲修回去,像一支满载而归的商队。

    万竹没有走。

    他留在了巫峡。

    酒换来了安全,但巫族给的安全是悬在半空的。

    竹修们若只会送酒、不会自保,哪一天巫峡换了话事人,或者大巫觉得酒不够好了,今日的庇护随时可能收回。

    他得教会他们拿那些"垃圾"做点真正能让自己硬气起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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