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战赤屿龙凤陨落
然后,在某个时刻,苍髯龙老抬起了头。
他看着头顶正在崩解的巨龙,看着那些从龙身上不断坠落的流光,看着最后几千个还在坚持的龙族修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凰十三。
凰十三也在看他。
对视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两团光芒从他们的头顶升起,那是他们的神魂,是大罗金仙的、圆满无缺的、自成天地的道果。
光芒向上升腾,没入头顶正在崩解的巨龙和凤凰之中。
巨龙和凤凰同时停住了。
然后,它们爆发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疯狂地撞向对方。
万竹的画面到这里碎裂了,因为这一段记录来自于一枚太乙道种。
他只撑到了两位大罗投入神魂后的不久,就在一次碰撞中化成了流光。
但即使画面碎裂了,万竹依然能感觉到那之后发生的事。
那些疯狂的碰撞持续了很久,直到巨龙的鳞甲一片片剥落、凤凰的羽毛一根根消散,直到最后,两条由数万修士凝聚而成的庞然大物在虚空中同时炸开……
无数碎片同时涌入,万竹需要自己拼接。
龙凤消散了,禁锢领域也消散了。
数百个身影从光芒中坠落,他们是大战中幸存下来的最后一批修士。
龙族凤族都有,但凤族明显更多。
数十年的厮杀,龙族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那些坠落的身影气息萎靡,有人浑身浴血,有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两位大罗金仙站在虚空中,气息同样萎靡。
苍髯龙老的银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凰十三的羽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赤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
赤尾屿的大地上,布满了焦黑与龟裂,海面上浮着无数灰白色的泡沫。
数十年间从龙凤身上掉落的劫灰堆积在岛屿周围,像一层惨白的雪。
天边亮了。
一片金色的光芒从南方天际浮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那是一只凤凰,比凰十三要年轻一些,周身的气息却更加深沉。
它飞过天穹,凤鸣惊天动地,赤金色的光芒洒落,死寂的战场镀上了一层金色。
凤族修士们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浮现出死里逃生的光芒。
援军来了。
苍髯龙老也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只正在逼近的凤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喘息的龙族修士。
他们已不足百人,衣衫褴褛,浑身浴血。
他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燃起一团玄青色的火焰。
那火焰从他掌心中升腾而起,烧过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头颅、全身。
他在燃烧自己的神魂,大罗金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祭品。
百余名龙族修士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了手,掌心中燃起同样的火焰。
他们也在燃烧。
苍髯龙老转身,迎向那只正在降落的凤凰。
百余名燃烧着的龙族修士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扑向火光的飞蛾。
玄青色的火焰在虚空中拖出无数道尾迹,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那只凤凰发出愤怒的凤鸣,赤金色的火焰从喙中喷出,迎向那些正在逼近的玄青色流光。
万竹看不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不是画面碎了,是他的意识承受不住了。
那些流光在接触到凤凰之前就先后炸开,每一次殉爆都是一位龙族修士最后的声音。
爆炸的灵光在海面上方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像一片正在凋零的星空。
然后苍髯龙老撞上了凤凰,玄青色与赤金色在虚空中炸开,光芒亮得让万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画面已经变了。
苍髯龙老消散了,百余名龙族修士殉爆了。
那只凤凰浑身焦黑地悬浮在虚空中,赤金色的火焰明灭不定。
但它还活着。
它正在下降,向岛上那些落地的凤族修士降落。
然后,变故发生了。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凤凰的体内某处猛地刺出,万竹无法确定是哪个部位,它贯穿了凰十三的胸膛。
赤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一道赤金色的瀑布从天空垂落。
凰十三发出一声闷哼,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赤金色的瞳孔中映出一个身影,一个从她体内“走”出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赤金羽袍的凤族修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灰白色的短刃,刃尖上滴落着赤金色的血。
新来的凤族大罗偷袭了她。
她伸出手,指着新来的凤凰,她张开嘴,从灵魂深处吐出了一个字:魔!
魔!
魔!
魔!
这个声音在万竹的脑子里炸开,他感觉灵魂都在战栗,在被冻结。
凰十三的肉身在坠落中开始崩解。
赤金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烧过经脉、烧过血肉、烧过骨骼。
她在解体,在坠落,在被自己人的一击中走向毁灭。
那些刚刚获救的凤族修士还没有反应过来,灰白色的光芒已经降临在他们头顶。
偷袭者开始诛杀同族。
万竹看到了最后一段画面。
在赤尾屿焦黑的土地上,凰十三的肉身已经散尽,只剩下神魂,从碎散的赤金色光芒中重新凝聚出来。
她已经没有肉身了,只剩下神魂,赤金色的、燃烧着的、被同族背叛后的神魂。
她看向那个正在屠杀她部下的偷袭者。
偷袭者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
然后她笑了。
她很轻、很美,天地在为她的笑而动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太阳的神辉洒落,照在她的神魂之上。
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悲凉与决绝。
然后她燃烧了。
她燃烧了自己的神魂,那团已经没有肉身依托的神魂轰然炸开。
赤金色的光芒覆盖了整片岛屿。
偷袭者在爆炸中被淹没。
岛屿在爆炸中裂开。
海面掀起万丈波涛,又瞬间蒸发成白雾。
光芒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当光芒散去时,赤尾屿上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灵了。
龙族全灭。
凤族全灭。
那个叛徒,那个魔,也在爆炸中毁灭。
整座岛屿被煞气覆盖,海水变成灰白色,灵脉彻底断绝,连风都停了下来。
万竹的意识从碎片中缓缓退出,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有了一丝泪痕。
来到这洪荒,他已经历百万年修持,此刻却也把持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太阳已经落下了,深灰色的天幕,满天星辰一颗也看不到。
死寂的海面,连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弱了许多。
他哭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他刚刚接住了一些东西。
那是数十万修士在最后一刻的绝望,是两个大罗金仙在临死前的不甘,是百余名龙族修士殉爆时的沉默,是凰十三那个决绝的笑容。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煞气的余烬和死寂的海腥味。
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量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