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又问起另一个问题:"前辈,晚辈还有一事请教。鸿钧道祖证道混元,此时已在紫霄宫开讲,凤族可有人前往听道?"

    青鸾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他轻轻摇了摇头:"凤族没有族人前往,有也不会去。"

    万竹一怔。

    青鸾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友修到太乙,应该已经触摸到了因果和气运的边缘。洪荒之中,金仙以下求术,金仙求道,太乙求圆满,大罗求超脱。但道友有没有想过,大罗金仙,为何叫大罗?"

    万竹沉吟片刻:"大罗者,圆满无漏,自成一界……"

    "正是。"

    青鸾放下手中的赤玉杯:"大罗金仙体内自成天地,道果圆满无缺。所修之道,是无数元会的苦修、无数次的生死、无数段的因果,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这已经是一件成品了。一件已炼成的法器,再往上面堆别的灵材,只会适得其反。"

    万竹认真地听着。

    "一位已经证得大罗的修士,再去听另一位混元圣人的道。"

    青鸾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只是听听印证、补全自身道途的细节,还则罢了。但如果想借圣人之道来突破大罗之上,那就是因果和气运的终极。"

    他掌心向上,一团赤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流转,温暖、安静、自给自足。

    "圣人之道是统摄一切的,不是一个闭环,是一个规则。它会覆盖、会浸润、会同化遇到的一切。你去了紫霄宫,听鸿钧讲道,他的道必然会浸润你的道果。这不是鸿钧想不想的问题,是道的本质决定的。大罗圆满无漏,圣人之道强横无匹,两者相遇,大罗的道就会被沾染。沾染得不深,还能自行洗去;但若沾染得深了,或者那位圣人的道与你的道本质相悖,那你的道就会产生裂缝。裂缝一旦出现,气运就会从裂缝中流失,因果就会从裂缝中渗入。到了大罗这个境界,一丝裂缝,就是万劫不复的起点。"

    他看着万竹的眼睛,一字一顿:"到了大罗这个境界,一丝裂缝,就是万劫不复的起点。圣人者,气运、因果之大盗也。"

    万竹想起赤龙和黑龙的残魂。

    那两位大罗金仙身死道消之后,残魂中依然保留着完整的道蕴。

    即使只剩一缕执念,他们的道也没有崩溃。

    那就是大罗的"圆满"。

    他想起了青雀长老的话:“学我者生、修我者死!”

    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他斟酌着措辞:"前辈,紫霄宫开讲,洪荒之中大罗金仙多有前往。如昆仑三清、帝俊太一、东王公西王母,皆在其中。难道他们都不怕沾染吗?"

    青鸾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小友问得好,这个问题说到了关节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巨梧树下,背对着万竹。

    "洪荒之中的大罗,不能一概而论。你方才提到的那几位,分属不同的处境,去听道的考量也截然不同。"

    万竹起身行礼:“请前辈赐教。”

    青鸾点头:"第一种,应运而生者。如帝俊、太一、东王公、西王母,以及昔年的祖龙、凤祖、始麒麟。他们身上带着天地赋予的大气运,道途勇猛精进,气运护体,寻常因果不沾身。但气运是借来的,族运在则气运在,族运衰则气运坠。他们去听道,圣人之道渗不进他们的道基,因为有大气运挡着。但听道之后的气运变局,却可能把他们卷进更大的劫数里。一旦卷入大劫,族运溃散,万劫不复,我三族之长的下场,就是明证。"

    万竹听得冷汗直冒,这竟然都是洪荒后来发生的事,龙汉大劫、巫妖大劫,可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青鸾看了万竹一眼,也不在意,继续介绍。

    "第二种,自证圆满者。如烛龙、冰麒麟、盘王,以及贫道。不靠气运、不靠功德、不靠因果,硬是把一道走到圆满,因果收束,自成天地。道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但也没有任何外部加持,业力缠身就是业力缠身,没有功德来洗,没有气运来挡,只能硬熬。这类大罗对紫霄宫的态度最复杂,我们不需要听道来找路,但听道确实能印证自身。问题是,我们扛不起额外的沾染。一切靠自己挣来的人,每一个裂缝都可能是致命的。"

    万竹问道:“前辈,我曾见过盘王,只不知道他如何走上了大罗之上的道路?”

    青鸾笑道:“盘王以毒道统摄五行,得证大罗,五行圆满之后。又以因果为引,毒入天道,自然是找到了大罗之上的道路。”

    “那这种大罗多吗?”

    “不足十位!”青鸾没再说其他人。

    他继续说起大罗分类:"刚才说到前两种,还有第三种,身具大功德者。如昆仑三清,盘古元神所化,身负开天功德。洪荒之中百行无忌,万劫不加身。他们去听道,不会有任何问题。开天功德乃是大道所赐,圣人之道渗不进去,这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万竹点点头,三清是天定圣人,自然百无禁忌。

    青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万竹身上。

    "这三种,是贫道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能说清的。还有两种,贫道只是耳闻,未曾深交,但也值得一提。"

    "前辈请讲。"

    "第四种,身具大因果者。如西方的接引、准提二位。他们秉承西方气运而生,西方在大劫之中破坏,天道都欠他们的,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因果漩涡,走到哪里,因果就跟到哪里,自己就是因果的源头。这种人不去害人就是慈悲了。他们去听道,圣人都要还他们因果,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旁人学不来。"

    这二位的名声之臭,早已流毒诸天万界,万竹深信不疑。

    "第五种,散修末流。洪荒百族之中那些稍有些气运、也有些因果的百族之长,道基本就不圆满,去听道,蹭气运、找靠山、换资源才是主要目的。他们不怕沾染,是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圣人之道渗就渗了,说不定还能补上缺口,当然,也可能直接崩了。他们的命运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在紫霄宫里遇到了谁、换了什么、沾了什么。"

    青鸾说完,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赤玉杯抿了一口梧桐露。

    万竹沉默了片刻,将这些分类在心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问:"前辈,那龙凤麒麟三族,属于哪一种?"

    青鸾放下杯子,目光平静。

    "龙凤麒麟三族的大罗,原本大多是第一种,应运而生,气运护体。但龙汉大劫之后,族运崩溃,气运散尽。如今幸存下来的,如烛龙、冰麒麟、还有贫道,已经变成了第二种,自证圆满者。道还在,但气运没了,功德没有,只能靠自己的道硬撑。"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便是贫道之前说凤族有也不会去的真正原因。不是凤凰对圣人之道不心动,而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处境不一样。"

    他看向万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提醒。

    "烛龙、冰麒麟,还有贫道,我们这一类人,在大劫中活了下来,业力加身而不害,是因为我们已经摸到了大罗之上的门槛,找到了自己的路。但我们的一言一行,均代表族运。我坐在那里,凤族的气运就跟着我坐在那里。圣人之道浸润我的道基,就是在浸润凤族残存的气运。哪怕我只是在印证,没有主动接受,但气运的流向,不受控制。一旦沾染,哪怕只是一丝,整个种族的气运就会从裂缝中向圣人方向流失。"

    他顿了顿。

    "凤族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任何沾染。所以贫道不能去,烛龙不能去,冰麒麟也不能去。不是不想,是背着全族的命,不敢。"

    万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亭中只有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岩浆海翻涌的低沉轰鸣从九座火山的方向传来。

    过了许久,万竹拱了拱手:"前辈一席话,晚辈受教了。"

    青鸾看着他:"小友,贫道与你说这些,不是要替你做决定。贫道只是用自己的处境告诉你,洪荒之中,去听道的人各有各的命数。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哪一类,要往哪条路走。"

    万竹点头:"晚辈记下了。等时机到了,再去想这个问题。"

    青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下,为万竹续了一杯梧桐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友远道而来,便在凤族住些时日吧。”

    他端起杯子,朝万竹举了举。

    “凤族虽已残破,南明离火、梧桐林中,还有不少可以看的东西。道友修五行之道,此地火行充沛,或有可参悟之处。”

    万竹端起赤玉杯,与青鸾轻轻碰了一下。

    “那便叨扰前辈了。”

    杯中梧桐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芒。

    远处,九座火山还在燃烧,南明离火从山口喷薄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赤金。

    岩浆海在缓缓翻涌,梧桐林在风中低吟。

    这片火与梧桐的国度,安静而滚烫地存在着,像一簇在漫长寒夜中迟迟不肯熄灭的余烬。

    青鸾所说的“栖梧露”,实际上是一种凤族秘酿的灵露,以南明离火中生长的梧桐树晨露为引,辅以火行灵材,历经万年沉淀而成,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的火之大道。

    万竹抿了一口,胸中那团赤金色的火之气旋微微震颤,像是在与杯中的灵露共鸣。

    “此露极为难得,”青鸾看出他心中所想,“每一滴都需万年方可凝结。道友今日饮的这一杯,是凤族存了三十万年的存量中仅剩的几滴之一。”

    万竹放下杯子,郑重道:“晚辈受之有愧。”

    青鸾摇了摇头:“小友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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