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一种混杂着劫后余生与人性贪婪的诡异气氛,便已悄然弥漫开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家属们悲喜交加的哭喊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生命交响。而在这片喧嚣的背景之下,一场无声的、围绕着一个昏迷矿工的战争,已然拉开序幕。

    阳山县县委书记王建民,一张胖脸上堆满了“关切”的褶子,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那副抬着中年矿工的担架前。他的目光,如同饥饿的秃鹫,死死地锁定在矿工那只紧攥的、沾满煤污与血迹的右手上。

    “快!快!这位同志伤势最重,马上送县医院最好的病房!”王建民一边大声指挥着,一边状似无意地伸出手,想要去“帮忙”抬一下担架,实则目标直指那只紧握的拳头。

    他很清楚,响水沟煤矿是马市长的逆鳞,而能证明这片逆鳞存在的,只有一样东西——矿上那本记录着所有“干股”分红的秘密账本!马市长在电话里下的是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东西拿回来,或者,毁掉!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担架的边缘,一只手便如同铁钳般,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王书记,辛苦了。”

    张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脸上挂着谦和而疏离的微笑,但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李市长有指示,所有幸存矿工,将由市第一人民医院派来的专家组统一接管,直接送往市里进行全面救治和心理干预。”

    王建民的手腕被按得微微发麻,心中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对上张峰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硬了半分。

    “张科长,这……这不合规矩吧?”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量不大,但巧劲十足,让他动弹不得。“伤员转运,路途颠簸,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县医院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城里,但应付紧急情况还是没问题的。就近治疗,才是对伤员最负责任的态度。”

    好一个“负责任”。

    张峰心中冷笑。他知道,一旦人被送进县医院,就等于落入了马国平的掌心。别说一本账本,就是活生生的人,也能在“抢救无效”中,永远地闭上嘴。

    “王书记的顾虑,市长已经考虑到了。”张峰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市里派来的是全功能监护型救护车,车上设备比县医院的ICU还齐全。而且,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不重,却像四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王建民的心里。

    王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一个司机出身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他这个县委书记面前拿“命令”来压人?他正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李宏河正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台阶上,目光如炬,遥遥地望着这边。

    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王建民瞬间泄了气。他知道,有李宏河在场,他今天想硬来是没指望了。

    就在他准备另寻他法时,一个更加嚣张、更加蛮横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都让开!警察办案!”

    只见阳山县公安局局长胡彪,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胡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的金链子在警服领口若隐若现,他看都没看张峰一眼,径直走到担架前,大手一挥,对着手下喝道:“这起矿难事故,性质恶劣,县局已经立案侦查!这位幸存者是重要证人,现在由我们警方接管,带回局里保护和问询!”

    说着,他手下的两名警察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担架!

    “住手!”

    随车的市一院急诊科医生又惊又怒,张开双臂拦在担架前:“病人深度昏迷,生命体征不稳,必须立刻送ICU抢救!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少他妈废话!”胡彪一把推开医生,蛮横地骂道,“老子这是在保护证人!人要是在你们手上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给我带走!”

    冲突,瞬间激化!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周围的记者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纷纷将镜头对准了这里。

    这就是马国平的后手。文的不行,就来武的。用“属地管辖”和“办案需要”的合法外衣,行抢人夺证的龌龊之事!

    眼看着那两名警察的手就要碰到担架,一道身影,如同钉子般,骤然横在了他们面前。

    是张峰。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胡局长,好大的官威啊。”张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老子办案?”胡彪见一个小小科长也敢挡路,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张峰的鼻子骂道。

    张峰没有理会他的辱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工作手册,翻开,用一种近乎背诵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上级公安机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侦查下级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本次特大安全生产事故,已由市委市政府成立联合调查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奉命介入。从现在起,本案所有相关人员、物证,全部由市局接管。”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字字千钧!

    胡彪脸上的嚣张气焰,为之一滞。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秘书,竟然对法律条文倒背如流。

    “你少拿市局来压我!”胡彪色厉内荏地吼道,“文件呢?市局的协查通报在哪?没有文件,老子就只认属地管辖!”

    他笃定,这么短的时间内,市局的文件根本不可能下来。

    张峰合上手册,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朝着不远处那栋矿区办公楼二楼的一扇窗户,轻轻扬了扬下巴。

    “胡局长,做事要讲规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市长就在楼上看着呢。他很关心这位在井下坚持了十几个小时,奇迹生还的英雄矿工。他说,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英雄的生命安全。”

    “英雄”两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胡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的窗户后面,李宏河的身影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逼人的气场,却穿透玻璃,直压而来。

    胡彪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他再蠢也明白,张峰这是在警告他。今天他要是敢当着市长的面,把这个被定义为“英雄”的“证人”强行带走,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口锅,他背不起!

    就在他进退两难,冷汗涔涔之际,又一队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打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赵铁军,带着一队精干的刑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赵队!”胡彪看到赵铁军,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赵铁军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张峰面前,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他转向胡彪,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了他脸上。

    “市局的命令,还要我念给你听吗?”

    那冰冷的语气,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彪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赵铁军,最后望了一眼楼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他知道,大势已去。

    “……收队!”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一场剑拔弩张的抢夺战,在张峰滴水不漏的布局下,以对方的完败而告终。

    幸存的矿工,被迅速而平稳地抬上了市一院的监护型救护车。在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张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只紧握的拳头上。

    他没有去掰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嗡——”

    救护车拉响警笛,在赵铁军亲自带领的警车护卫下,绝尘而去,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现场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张峰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然而,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赵铁军却去而复返,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张峰看他神色凝重,心中不由得一紧。

    赵铁军压低了声音,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威风,只剩下一片浓重的忧虑。

    他凑到张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沉重地说道:“刚才在担架上,我趁人不注意,用手指探了一下。”

    “那本子……我虽然没看到全貌,但入手的感觉不对。”

    “全是血,黏糊糊的,几乎湿透了。而且……”

    赵铁军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而且,我摸到了书页的边缘,有非常不规则的撕裂痕迹。那本账本,好像被人……撕掉了最关键的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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