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夜晚到来的总是要快一点。

    我和琴秧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别,我要向南走,他要向北走。

    人生南北多歧路。但好在我和琴秧很容易就可以再见面。

    曾经离我而去的朋友在逐渐向我靠拢。

    我开始想,谢芸香在异国他乡还好吗,现在什么样子,她现在还喜欢蓝色吗,她忘记我了吗?王奕晨还在读大学吗?她有什么样的未来规划,她会选择读研吗,她现在也在和我一样注视着没什么亮光的天空吗?

    人真是非常贪心的生物。

    因为人永远都不会满足,人得到了一点就想得到更多。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我在走到文清凝家楼下的时候收到了琴秧给我发来的信息。他说他已经到家了,他问我有没有安全抵达我干妈家。

    我抬头,看到了亮起来的窗户。

    我说就快到了。

    离虚幻又平凡的幸福,就只差一个电梯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文知言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她抱着我,像中午那样,像我的记忆里每一次她见到我那样。

    文知言拿着她的护照向我展示,说那上面的她被照的很好看。她说她有护照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去外国玩。最后她向我介绍着今天文清凝做的菜系。今天是文清凝掌勺。白依买了我喜欢吃的食材。

    我穿着我的荔枝拖鞋,洗了手坐在餐桌上。

    灯光很亮,打在菜上能看出油的亮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我觉得我现在坐在平静的湖面上,湖面倒映着另一个我。我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影。

    我愣神的时间很长。文清凝注意到了,她给我夹菜,催促我快点儿动筷。

    “怎么还愣住了?吃啊。上了大学回来还客气上了。”

    我不太明显地嗯了一声,我收敛神色,然后埋头吃饭。

    这顿饭比起中午来说稍微有些安静。

    我知道白依和文清凝都在等待,等待文知言的未来走向。她们决定了要让文知言抓阄。

    当文知言把揉皱的纸团打开的时候,纸上只有两个字。

    举重。

    文清凝什么都没说,她直接去洗碗了。

    白依怅然若失地看着那纸上的两个字,她喃喃地说“看来这就是命了”。

    白依信命,所以她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也很快回归了日常生活,陪着文知言去写作业了。虽然文清凝是老师,但是文清凝完全没有办法辅导文知言写作业。因为文清凝不理解文知言为什么不会那些题,文清凝被气晕过,从那之后都是白依陪着文知言。

    文清凝给我切了哈密瓜,让我在餐桌上吃。然后她戴着手套开始洗碗。过了一会,等到文知言和我的房间里传出白依平静但疲倦的声音时,文清凝洗着碟子,忽然开口。

    “白依说那是命运,其实不是,她有时候就信什么命啊运啊,那都不靠谱,都是封建迷信。”

    我用牙签戳着哈密瓜。

    “也不能这么说,我高考的时候你不是还去庙里给我拜了又拜,求了各路神仙让我超常发挥吗?”

    话一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对。

    我记忆里的文清凝是一个非常负责的干妈,带着一些老师特有的习惯,有时候她会显得很严厉,也很固执。但是她的年龄比我妈小,我妈已经充当了大家长这一角色,她们角色相同,我的生存境况就很难。因为爱我,她变成了妈妈们里较为开明宽容的那一个。

    爱的最高定义是可以违背自己的原则。

    在高中,我被一些事情打击,越接近高考,就发挥的越差。

    文清凝亲自辅导我,没有结果,给我找到了各种各样的老师,也没有成效。最后她没有办法,她和我妈一起去庙里为我求一份特定的恩典。

    她原来不信这些的,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后来我考得不错,她还去还了愿。她依旧不信。唯独在我这里,神佛道一起复活了。

    我不该这么说的。记忆里的文清凝对我那么好。

    但是记忆怎么会有温度呢?

    记忆就是记忆,虚假,浮于表面,那不是我的人生,那是许愿系统推衍的结果,如果我再回到过去,我的记忆又要改变。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爱就是真的吗?

    ……我希望是真的。

    给我一些奖励吧。我不是王奕晨。没有正反馈,人很难一直坚持下去的。

    我不需要永恒的爱,我不祈求永远的陪伴。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有可以相见的朋友,我有爱我的家人,我知道我要回到过去,我知道有人会死。我同样知道现实里有人等我醒过来。

    这样我就永远有醒过来的勇气,也能保持脱离梦境世界的决心。

    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我回过神,看到文清凝关上了水龙头。她甩了甩胶皮手套上的水滴,转过身,嗔怪地看我。

    “你净站在白依那边。不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知道知言的习惯,只要用一些心理暗示,她就能挑出那个写着‘举重’的纸团。

    是我让她选的举重。”

    哈密瓜很甜,但也很大个。我一边听文清凝供认犯罪事实,一边咀嚼着哈密瓜块。我口齿不清地问文清凝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我?

    文清凝摘下了胶皮手套,搓了搓手心。她的头发白了一半,她比我在梦境世界里看到的那个年轻的文老师成熟了很多,但是她踌躇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她皱起眉时,肌肉走向还是和原来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

    “小芷,人这一辈子很短,我已经给你和知言攒够了钱,即使你们以后失业了,每个月在家里少吃点儿喝点儿,也不至于饿死。

    但是人不该这样儿活,你也是,知言也是。你有想要学的专业,你有想要走的路,你做出了努力,这样你临了闭上眼回想这一生的时候,你不会后悔。

    当然,这都是在能维持温饱的前提下要考虑的问题。

    知言还什么都没想,但是她有这种天赋。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的许多学生都有许多特殊的天赋,但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没有坚持下去。后来她们回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在惋惜,在想当时如果有条件,家里支持,自己也再坚定一点儿的话,现在说不定会是另一番光景。

    知言有这样的机会。她或许还不懂,她可能会有伤病,我不是不心疼,我不是不知道训练有多枯燥多累,我想让她最起码尝试一下,如果她觉得不行,如果她不喜欢,她随时可以选择走另一条路。这样她以后可以说,她试过了,她不后悔。”

    文清凝的眉头皱着,纹路歪斜,像我小时候用大头针给娃娃缝衣服时留下的线头。

    “但是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晚上我会告诉白依这件事。我知道她不会和知言说我做的事儿,虽然我们有时候吵架,但是她在知言面前一直维护我的形象。

    我觉得这件事,对白依来说,我做得不对。我现在反应过来了。”

    原来我起到了一个复盘的作用。

    我递给文清凝一块哈密瓜,我感觉一场大战的发生在所难免。

    我没办法亲眼目睹,也不能起到什么调停作用。因为我妈已经给我发消息催我回家了。

    文清凝暂时抛下她的忐忑,她让我拿点儿肉回家,她说那是白依去市场上订的排骨,非常新鲜。她收拾的声音吸引了正在写作业的文知言,她扭动门把手走了出来,问我是不是要走了。

    我点头。

    白依跟在文知言后面,她本来是打算把文知言捉回去继续写作业的,但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跑向冰箱,一迭声地叫我。

    “小荔枝小荔枝!先别走!我这儿还有给你拿的东西。我给你做了一些甜点,在冰箱里,我去给你找。”

    餐桌上逐渐被各种食物摆满。最后,文清凝拿了一个小推车出来,东西太多,她觉得我提着袋子到家会勒手。她和白依蹲在地上,仔细地将那些食物严丝合缝地放进小推车里。

    文知言攥住了我的手,我低下头,她看着我,说待会儿她想送我。

    我说好。

    我带着小推车和文知言走进电梯的时候,文知言还在和文清凝还有白依摆手。

    电梯门一合上,文知言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在抓阄的时候她知道那两个纸团里分别写得是什么。

    我神奇地问文知言怎么做到的。

    文知言抱臂叹气。

    “看表情呀。大人们还是太好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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