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陈涛死了。

    我本来打算睡了,我妈推开了我房间的门,她说我班主任的老公死了,她要去看看怎么个回事。

    她帮忙办过原来住在二楼的余笙姐母亲的葬礼,后来是余笙姐的葬礼。她有经验,她想去帮忙。

    我一骨碌坐起来了,我迅速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我说我也去。

    我妈不带我。

    “你去干什么!不吉利,你老实睡觉吧,你爸待会儿就回来了,你自己在家也别害怕。”

    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现在是绝望。郝陈涛本来是1号李芷的任务,如果1号李芷杀了郝陈涛,那这个梦境世界很可能就要结束了。

    参考我的第一个梦境世界,那时候我五岁,秦央是杀手,她的目标是隔壁的宋奶奶。她完成任务之后我就醒了。

    第二个梦境世界能结束是因为我遭受了重创。第二个梦境世界里只有一个杀手,那就是周珩。周珩没有完成任务。

    现在是我的第三个梦境世界。严格意义上来讲杀手只有1号李芷。2号李芷是被许愿系统哄骗过来的,她没有任务目标,她不算正式员工,她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真恨自己不是真在做梦,我要被这复杂的情况搞疯了。数学题呢数学题在哪里!我宁可做我最讨厌的数学题也不想面对这混乱滑稽的现实。

    我妈走了。任凭我怎么祈求撒娇撒泼,我妈都没有改变她的决定,她冷酷地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穿上外套走了。

    我的床很松软。灯已经关了,窗帘把外面的光遮的很严实。窗帘是我自己选的,带着蕾丝花边,很厚,我很喜欢。

    我在小学阶段很怕黑,因为经常和大人一起看僵尸电影,所以我觉得黑暗中会有一双干枯僵硬的手从地板里伸出来,然后拽住我的脚踝,把我也变成僵尸。

    到初中的时候我完全不怕了。长大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感觉,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己最高的赞誉开始迎接生长痛。我开始用看起来很酷的东西武装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假装成熟、假装忧郁、假装有能力的小大人。

    但是我到底成长到什么程度,只有梦里的我自己知道。

    我带着盲目的勇气和一切对抗,然后输得一塌糊涂。我选择逃避,我忘记一切,把2号李芷从我的记忆里抹除了。这何尝不是杀掉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

    可能是因为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我又生气又郁闷。这就是青春期,我无法控制。

    有人在敲门。

    敲得声音很轻却很急。

    我面不改色地起身,把剪刀藏在身后,然后走到门口问是谁。

    “……我是1号!我带2号来了,我看妈妈走了才来敲门的。”

    我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把1号解决掉。她把我的后路都堵死了,如果没有任务目标死亡,那最后即使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我依旧可以用自己的死亡结束这个梦境世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可是现在郝陈涛已经死了。梦境世界变成我的过去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我之后再做什么就要考虑到后果。

    从现在开始,我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改变所有人的人生。而这个梦境世界比我预想中的要复杂。我要面对的是恶棍和暴徒,一个不慎我的妈妈和爸爸都可能被我牵连。

    我深呼吸,然后打开了房门。

    1号李芷欲言又止,2号李芷浑浑噩噩。

    我凝视着她们,问这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1号李芷带着2号李芷走进了家门,她下意识想要脱鞋,又停住了。

    “我知道爸爸不在家,妈妈走了,但她应该不会在那边待很久。我长话短说,郝陈涛死了,出车祸死的。不是我动的手,是2号。”

    ?

    什么东西?

    2号李芷意识到自己叫2号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们。

    “他真死了吗?生命好脆弱。”

    1号李芷语塞,她看着我,问我有没有去做过心理辅导的记忆。

    我摇头,她开始叹气。

    “原来我们初中的时候这么不正常吗?”

    “1号姐姐。你不是说她是你的目标吗?只要他死亡你就能回到大学了。我也想现在就读大学。

    我帮了你但你不开心,是我用的方式不对吗?但是那样最快了,他不看红绿灯,喝醉了酒往前走,我只是绊了他一下,他就撞到了车上。这样就用不到羽毛球拍了。羽毛球拍不好发力,还要绑架他,还要找到没人的空地,那样很累。这是在梦里,不用像现实世界那样充满逻辑,没关系的。”

    2号李芷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她在安慰我们。

    “都是梦,谁死了都没关系。而且那个人是班主任那个出轨的丈夫不是吗?我记得他,他很坏的,他假装单身和另一个女生谈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害怕事情暴露就想撇开,但那个女生怀了孕。

    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我不喜欢吃早饭所以去学校的时候低血糖昏倒了,爸爸妈妈都没时间管我,文老师让我去她家。她去给我买药买饭的时候,她丈夫回来了。她丈夫没想到这个时候家里有人,他带着那个女孩回来是想谈分手,但那个女孩不同意。我都看到了。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文老师。文老师想离婚,她丈夫不同意,那个女孩知道自己被骗后想和他同归于尽,但是她晕倒了,因为她怀孕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文老师最后诉讼离婚,但是抑郁了。那个女孩流产,最后全家都离开了这里。但那个渣男还总来纠缠文老师。我是班长,我曾经组织班里的同学一起打了那个渣男一顿。但文老师没有变好,她的精神状态很差,后来她辞职了。

    她走之前我去见了她一面,带着我们全班人写得对她的祝福。她看着我说,李芷,有时候我太痛苦了,我宁可从来没发现过这一切。”

    2号李芷似乎越来越清醒了。迷茫的神态从她的脸上撤下,她现在看起来……特别像我和1号。她的眼睛熠熠生辉,语速越来越快。

    “我之后总想,这是我的错吗?是我戳穿了真相所以才让文老师这么痛苦吗?她最后说得那些话是在指责我吗?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那不应该是我的错。即使我不说,文老师也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只是人的下限太低了。郝陈涛死了,真好,文老师不会伤心太久的。”

    2号李芷翘起唇,她看起来很幸福。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这样好的事情或许只能发生在梦里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