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那种心地善良但不喜欢声张的人。

    赵欣欣的紧急联系人是她的爸妈,但如果赵欣欣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爸妈未必会来。所以我妈和医生说,如果赵欣欣的爸妈不接电话,那就给她打电话。

    我紧紧贴着我妈,让她把我捎带着。

    在疾驰的出租车上,我疯狂想着是谁对赵欣欣出手了。是她爸妈?校长?还是周珩?

    夜色粘稠。黑暗中的医院老旧阴沉,只有红色十字一闪一闪地亮着。我跟着我妈飞奔,消毒水味充斥在我的口腔里,我好像在嚼碘伏口香糖。

    我妈拦住了医生询问赵欣欣的情况。从医生的讲述里,我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要杀死赵欣欣的是赵欣欣自己。

    我低下头,拿走了我妈的手机,然后踹开了赵欣欣住的那间单人病房的房门。

    赵欣欣四十五度角仰望夜空,她穿着病号服,人在衣服里晃荡,憔悴的令人心惊。她的眼睛像一块死肉,没有光泽,没有希望,没有任何温度。

    我走过去,坐在赵欣欣的床角。

    “赵欣欣,今天中午,所有人都在拼命救你。我们所有人都受了伤,琴秧回家还得继续挨打。你说如果你刚才成功了,明天知道你的死讯的岑欣蕊会怎么样?琴秧和谢芸香,我和风旷,这五个人里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你留下或者倾诉吗?”

    赵欣欣的嘴唇干裂。她转过头,嘴唇弯起一个讥笑的弧度。

    “我都要死了,我管你们怎么想呢?我和风旷不熟,琴秧本身就和我们决裂了。你也不喜欢我,谢芸香胆子小可能做两天噩梦。至于岑欣蕊,我自己都救不了了,哪还有心情管她。李芷,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啧了一声。

    “赵欣欣你真冷漠。”

    “随你怎么说。”

    赵欣欣不看我,但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她很用力,她手腕的纱布渗出血来,一条一条,星星点点,像搬着糖粒的蚂蚁。

    我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开始晃腿。

    “赵欣欣,我知道你为什么崩溃。我们都知道。在岑欣蕊被她叔叔拽走之前,她说她看到了一个离开的身影。那不是你妈妈,是个男人,长得很高的男人。我猜那是你爸。我猜是你爸把你推了下去。”

    从被推下去到被岑欣蕊拽住,这个时间差并不长。赵欣欣的反应很快,她可能提早做过一些训练,她很迅速地用指甲抠住了地面。她的指甲都裂开了,现在都被清理干净,结了痂。

    她的求生意志明明那么强烈。

    赵欣欣盯着我,她问我。

    “你怎么能那么确定?那我妈呢?她在哪?就不能是她推得我吗?”

    “我觉得你妈妈被你爸赶走了。岑欣蕊只看到了一个男人离开的身影。我不觉得你妈妈会看着你被推下楼。你爸应该是来威胁校长的,他知道校长手里有钱,他不想走破产程序。我认为他并不想要让你死亡,他只是想让你在没有监控的死角里受伤,这样他就可以向学校追责,这样他就能拿到钱。”

    “我认为”之后的话是安慰赵欣欣的。她爸就是想让她死。死亡和受伤的赔偿金是不一样的。四楼这个高度很少有能生还的可能。

    赵欣欣笑了。

    她笑得很阴冷,在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李芷,也有你想不到的东西啊。你还是太天真。受伤能收到多少医药费……他要持续的钱。我告诉他校长是个变态,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傻到向变态借钱。他反而觉得刚好,他有一个年龄合适的女儿。

    他想把我献给校长。他们都同意。

    我不同意。”

    赵欣欣死死咬着唇。她的牙很白,像刀刃。她的下唇被刀刃切割,涌出了红色的液体。

    我定定地看着赵欣欣。她的空间和我分割开了,她脚底是万丈深渊。她旁边没有人。她被亲人抛弃了。卖掉了。最后被推进了地狱。

    赵欣欣。穿着白色外套,眼窝凹陷,对我大喊“救救我”的赵欣欣。穿着病号服,咬着唇不肯哭出声的赵欣欣。

    过去的赵欣欣和现在的赵欣欣重合了。

    严丝合缝地,在我眼前,像被校准过一样,非常明确地重合了。

    我低下头,手机还在录制音频。

    我需要足够多的证据。

    我也需要拯救赵欣欣。

    我出去打了两个电话。

    通话结束的时候,我妈出现了,她把她的手机拿走,问我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拿她手机玩。她问我赵欣欣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又说赵欣欣的爸妈不负责任,就因为太晚了就不来医院看女儿,心狠的吓人。

    我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蹲下身凑近我,声音很低。

    “……她真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看,我妈这样心软的人都会对赵欣欣的“意外掉落”起疑。

    我摇头。

    “有人推她。”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原地踱步,然后她目光坚定起来。

    “李芷,你回家。晚上我守着你同学,明天我和你顾阿姨一起去找赵欣欣的爸妈。这件事很严重。”

    我当然还不能走。我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但我妈不允许我提出反对意见。她拖着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来了。

    就像我说得那样,我妈都会怀疑赵欣欣掉下去的真实原因,我的班主任不可能毫无怀疑。我的班主任或许不是个完人,但她是一个负责的班主任,她会保护她的学生。

    我的班主任家里离医院很近,大概开车五分钟的距离。刚才我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我告诉她赵欣欣的状态很不好,她的爸妈不管她,而且,我怀疑赵欣欣是被人推下去的。我没说是赵欣欣的爸爸。

    班主任她不相信琴秧说的话,这就代表她不觉得父母会狠心到这种程度。所以我说可能是赵欣欣父母的仇家。这个解释是能够让班主任接受的。同时她意识到赵欣欣需要被保护起来。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岑欣蕊。

    我告诉岑欣蕊发生了什么,我告诉她我是个骗子。我没有什么预知能力,我只是偶然获得了一些机遇。

    我告诉岑欣蕊,“只有你能救赵欣欣”这句话不成立。

    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太困难了。如果赵欣欣真的离开,那岑欣蕊会很痛苦。

    岑欣蕊什么都没说。她好像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她用的诺基亚手机收音效果很好,我能听见她逐渐变重的呼吸声。

    然后岑欣蕊把电话挂断了。

    我没有想到岑欣蕊会出现。

    在我妈和班主任探讨着要怎么妥善安置赵欣欣的时候,岑欣蕊从走廊尽头跑了出来。

    脏粉色的家居服,开线的裤子。还有一双裂开的,红色的凉拖鞋。

    上气不接下气的岑欣蕊,带着脸上的伤痕,以最凄楚的神色跌进了班主任的怀里。

    “老师,救救我老师……我爸他要杀了我……他一直打我……”

    我的班主任向来知道岑欣蕊的家庭情况。她又惊又怒地找了护士来处理岑欣蕊的伤口。

    我记得岑欣蕊家离这里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是半小时前给岑欣蕊打的电话。

    岑欣蕊的眼神很亮。很异常的亮。像鬼一样。

    她是故意激怒她爸的。她是故意以这样的形象来到医院的。

    岑欣蕊的声音很细。

    “老师……我今天不想回家了,我可以在医院待着吗?我的身上很痛,我知道赵欣欣同学在病房里,我可以和她在同一个病房里……”

    原来如此。

    赵欣欣的病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小缝。

    月光倾泻,夹缝中的黑影被禁锢在瓷砖上,又细又长。

    我猜岑欣蕊看到了。

    我的班主任在联系岑欣蕊的家长,她打不通岑欣蕊爸爸的电话,这很正常,因为我看到了岑欣蕊的裤兜里露出来的两个手机。一边一个,像蟑螂须一样支了出来。

    岑欣蕊也注意到了,她迅速站了起来,然后扬起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我妈去借折叠床了。

    赵欣欣住在单人病房里,但空间足够宽敞。

    我的班主任还在尝试着和赵欣欣或者岑欣蕊的家长取得联系。

    赵欣欣见状打开了门。

    岑欣蕊拉着我一起走了进去。

    赵欣欣看着岑欣蕊的惨状,她扭头瞪着我。

    “是你把她叫来的?”

    不是我啊苍天大姥姥!

    我有口难言。我本意是劝岑欣蕊别来。但很显然,岑欣蕊有自己的想法。

    岑欣蕊也不说话,她就盯着赵欣欣裹着纱布的手腕。

    赵欣欣不爽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岑欣蕊你瞎看什么?”

    岑欣蕊没有说话,她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在赵欣欣耐心告罄的时候,岑欣蕊开口了。

    “赵欣欣,李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很紧张。我今天一直都想来看你,我收拾好了书包,我无论如何都想来看你。我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特别害怕。这个手机要是被发现就会被抢走,我就没办法和你们联络了。

    这个陌生的号码,一开始我不敢接。等我接起来的时候,我听到是李芷的声音,我觉得我都不能呼吸了。因为我知道李芷给我打电话可能会说什么,我能想到你很绝望,很无助,像曾经的我一样。还好你还活着。李芷都告诉我了。

    你的爸爸妈妈抛弃你了,我知道。我看到那个男人很着急地离开了,他的侧脸和你很像。你的妈妈不在。本来是她在和你聊天的。是她把你带去了那个没有监控又很危险的实验楼。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