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晨雾还没散尽,国师府的烫金拜帖已经送到了临江码头的临时安置点。

    帖子是玄色云纹底,烫银字,措辞客气得像在请人赴诗会——

    "听闻清虚峰巴仙子昨夜于临江码头见义勇为,救下数十名受困女子,实乃修真界楷模。国师府特备薄茶,邀仙子午后申时过府一叙,共商江东善后事宜。"

    林风眠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这措辞,像请帖,又像传票。''共商江东善后''——什么叫善后?码头那事还没定性呢,他们倒先跳出来要''善后''了。"

    柳玉冷笑:"国师府的''请喝茶'',喝的不是茶,是规矩。你去了,他们让你坐哪儿、端什么杯子、先说哪句话,全都是试探。答错一句,''见义勇为''就能变成''擅闯私港、破坏江东商盟秩序''。"

    巴宝贝正蹲在地上给那十三岁的小姑娘编辫子,闻言头都没抬:"那我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灵珠子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归墟那帮人最擅长等你露怯。你越躲,他们越有文章做。"

    巴宝贝把辫子扎好,拍拍手站起来:"那就去呗。"

    "你就这态度?"柳玉瞪她。

    "不然呢?"巴宝贝从行李里翻出那只紫铜锅,擦了擦锅底的焦痕,"他们请喝茶,我带火锅去。他们讲规矩,我讲锅气。谁怕谁。"

    林风眠嘴角抽了抽:"巴师妹,国师府不是临江码头,那是帝都权力中心,门口站着的侍卫修为都在元婴以上——"

    "元婴怎么了?元婴也吃饭。"巴宝贝把锅往包袱里一塞,顺手又抓了两包底料、一把干辣椒、一包从灵珠子尾巴上预约好的猫薄荷,"再说了,他们既然敢''请'',就说明现在还不想撕破脸。真要动手,何必费这功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想看的,是我慌不慌、怕不怕、会不会按他们的剧本走。我不慌、不怕、不按剧本——他们反而要重新掂量。"

    柳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林风眠合上账本,"丹峰在帝都还有几个''拼夕夕VIP客户'',万一出事,至少能买到三分钟的逃跑时间。"

    灵珠子翻了个白眼:"一群疯子。"但还是跳进了巴宝贝的包袱里。

    ——

    国师府在帝都朱雀大街尽头,占地百亩,九进院落,门口一对石麒麟被摸得锃光瓦亮。

    巴宝贝走到府门前,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国师府"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紫铜锅。

    门口侍卫面无表情:"巴仙子,国师有请。火锅——恕不代收。"

    "我自己拎。"巴宝贝理直气壮。

    侍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穿过三进院子,茶设在"听雨轩"。

    轩外竹影婆娑,轩内檀香袅袅。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着深紫国师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笑起来让人想起书院里最温和的先生。

    他就是当朝国师,归墟外门在帝都的最高执事——沈长渊。

    两侧还坐了几人:江东十二姓的代表、杨家老太爷、还有一位巴宝贝没见过的年轻女子,着绯色官服,腰佩御史令牌。

    "巴仙子,久仰。"沈长渊起身,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昨夜码头之事,本座已听说了。仙子侠义心肠,令人感佩。"

    巴宝贝把锅往茶案旁边一放:"国师客气。我那不算侠义,就是看不惯有人拿活人当货物。"

    沈长渊笑容不变:"仙子快人快语。既如此,本座便直说了——码头之事,涉及江东商盟诸多利益纠葛,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本座的意思是,此事交由国师府出面调停,仙子一行回宗门复命即可。至于那些被救的女子,国师府会妥善安置。"

    柳玉在后面冷笑一声。

    "妥善安置"——翻译过来就是:人交给我们,嘴封起来,事情按我们的版本写,你们天衍宗别插手。

    巴宝贝没接话。她慢悠悠打开包袱,把紫铜锅架上茶案边的炭炉,点火,倒水,拆底料包。

    沈长渊眉心微动:"仙子这是……?"

    "国师请喝茶嘛,光喝茶多寡淡。"巴宝贝往锅里下了一把干辣椒,火光映着她脸,"我寻思着,边吃边聊,气氛好,说话也实在。"

    那绯衣御史忍不住开口:"巴仙子,国师府议事,不是市井摆摊。"

    "哦?"巴宝贝抬头看她,"那御史大人觉得,议事该是什么样?正襟危坐、字斟句酌、把活人说成死人、把拐卖说成''商盟内部调配''?"

    御史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巴宝贝把冻豆腐下进锅里,语气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国师大人,我是个直性子,您别嫌我说话难听。码头那三船人,是江东十二姓献给贵府的''献祭名额'',对吧?庚帖、账册、运送路线,我全有。您今天要是想跟我谈''善后'',行,先告诉我——那些姑娘,是活着安置,还是活着''安置''?"

    轩内一静。

    沈长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他缓缓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扶手:"巴仙子,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巴宝贝点头,"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不让我知道,我越好奇。好奇了就要查,查了就要说,说了就收不回去。"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底:"国师大人,您今天请我来,不就是想看看我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值不值得你们''处理''吗?那您也看看——"

    她夹起一块煮好的冻豆腐,吹了吹:

    "我天衍宗的规矩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冻豆腐"嗒"一声落在瓷碟里。

    "我就把他的规矩煮了吃。"

    沈长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带了点真意:"巴仙子,你比你师兄说的,更有意思。"

    巴宝贝筷子一顿。

    "……我师兄?"

    "聂海龙。"沈长渊端起茶盏,"他前日来过帝都。与本座谈了半宿。他说——''我家那个小太阳,性子野,做事不按常理。若有人为难她,不必告诉我,因为等我赶到时,对方已经不存在了。''"

    茶盏轻放,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巴宝贝心口。

    聂海龙来过帝都。

    在她还在临江码头煮宽心汤的时候。

    他来见过归墟的国师。

    他说——

    "等我赶到时,对方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我会保护她"。

    不是"请放过她"。

    是"你们碰她,就消失"。

    巴宝贝低下头,盯着锅里翻滚的辣椒,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让那点热意溢出来。

    她重新抬起头,笑得比刚才还亮:"国师大人,我师兄那人说话比较夸张,您别往心里去。他平时连蚂蚁都不踩,温柔着呢。"

    沈长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是吗。那本座倒要看看,这份''温柔'',能撑到几时。"

    他站起身:"今日茶会到此为止。码头之事,国师府会按仙子的意思——活人,活着安置。三日内,本座会给仙子一个交代。"

    巴宝贝也站起来,把锅从炭炉上端下来:"那我等您消息。底料配方要不要?帝都分舵可以找林师兄拿代理。"

    林风眠在后面扶额。

    ——

    出了国师府大门,日头已经偏西。

    巴宝贝拎着锅走在朱雀大街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柳玉跟在旁边,没说话。

    林风眠去前面探路了。

    灵珠子从包袱里探出头:"喂,你刚才眼眶红了。"

    "没有。"

    "红了。"

    "你看错了。"

    "猫瞳夜视能力是人类的六倍,我不可能看错。"

    巴宝贝叹了口气,把锅换到另一只手:"我就是……突然觉得,他一个人扛了好多。"

    "哪个他?"

    "还有哪个?"

    灵珠子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毒舌:"他前天半夜去的国师府。我在茶楼屋顶看见了。他进去之前,把袖里那张灭世阵图摸了三遍。"

    巴宝贝脚步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想,如果谈不拢,就直接掀桌。"灵珠子声音低下来,"但他最后没掀。因为他知道你不想让他变成那样。"

    巴宝贝站在大街中央,人来人往从她身边绕过,像江水绕过礁石。

    她想起那张纸条。

    "若真有那天,你别拦我。我去做那个,被所有人骂的恶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滑向哪里。

    他只是觉得,如果滑下去能换她站在光里,那深渊也挺好。

    "灵珠子。"

    "嗯。"

    "我得见他一面。"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巴宝贝重新迈步,步子越来越快,"但他一定在看着我。就像在临江码头那样。"

    ——

    她没猜错。

    城门口。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卡在城墙垛口,把整条出城官道染成橘红色。

    一道墨色身影立在石拱门下,没打伞,没撑幡,就那么站着,像从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

    聂海龙。

    他穿着那件墨色道袍,袖口银剑纹在夕光里微微发亮。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没打开,只是拎着,像是专门等一个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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