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宫玉汐的语气稍稍沉了几分。

    “仇恨能够成为一个人坚持下去的动力,却也可能让人失去理智。因此,监察司不会仅凭仇恨便决定培养谁。天资、心性、对魔气的适应程度,以及能否承受修炼过程中的风险,都在考察之列。”

    凌木英瞥了一眼桑黎。

    “所以,他们进入碧幽天境,经受了你们最后的考核?”

    “正是。”

    宫玉汐道:“这些人会在监察司的安排下,于金丹期进入碧幽天境。而且,他们进入秘境时,对外的身份并非监察司培养的探子,而是普通的天罡兵。”

    “只有少数核心带队人员,才会知道其中一部分内情,并负责在秘境内守护他们的安全。监察司需要他们在进入钦古国之前,尽可能完成蜕变,魔气灌体,成为一个真正的魔修,如果最终能蜕变为真魔之躯,那最好不过。”

    凌木英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桑黎身上。

    “那此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让你亲自带到我面前。”

    宫玉汐看向桑黎。

    “桑黎原本是灵修,资质上等。若没有意外,他本可以沿着凤麟门安排的道路继续修炼,未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可惜,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在边关坠入了魔渊。”

    “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凌木英问道。

    桑黎平静地回答:“为了活命,我只能碎丹。”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山间的气氛沉寂了一瞬。

    碎丹。

    对于一名已经结丹的灵修而言,金丹不仅是修为的根基,也是多年苦修凝聚而成的成果。主动碎丹,无异于亲手毁掉自己辛苦建立的修行根基。

    “后来,我改修了魔道功法。”

    桑黎继续道:“起初只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才逐渐发现,自己对魔气的适应程度,远比想象中更高。即便修炼过程中几次险些失控,我也最终撑了下来。”

    “监察司发现我时,我已经能够初步控制体内的魔气。经过一番考察,他们便将我纳入培养之列。”

    宫玉汐点了点头。

    “他从碎丹修为散尽到重新结丹,只用了不长的时间,便修炼到了金丹期大圆满。”

    凌木英听完,看向桑黎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随后问道:“能成为探子,还带到此地,除了凤麟门弟子的身份之外,还有什么背景?”

    桑黎却主动上前一步。

    “天将,我还有一个身份。”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我是灵硫城桑沫甫的后人,也是如今桑家仅存的几个后人之一。”

    此言一出,凌木英的神色微变。

    当年,魔主曾亲自带兵覆灭灵硫城。

    城池陷落之后,城中修士死绝,原本繁盛的灵硫城几乎被夷为平地。

    桑沫甫也是驻守在灵硫城的炼器大师,曾给骁凌军提炼过灵器军械,凌木英自然晓得,而且凌木英的本命法器还是桑沫甫帮忙炼制的。

    没想到,桑沫甫竟然还有后人存世,而且,这个后人如今就在眼前。

    凌木英重新打量桑黎。

    一旁的宫玉汐说道:“桑黎,只是其中的一个探子。他的天资优越,与魔兵有生死之仇,又曾经在魔渊中求生,对魔气的理解并非只停留在功法层面。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都值得重点培养。”

    “而像他这样的苗子,监察司手中还有六十余名。”

    凌木英眉头一动。

    “到时候,这些人都会跟随你们骁凌军一并行动。”

    宫玉汐继续道。

    凌木英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看来,你和天尊令道明知会过了。”

    “是的,天尊令道明要突袭栾耶城,为天尊古尘报仇,而你们骁凌军为先锋部队,如此仗势,可不是为了一城而来,怕是他要连破数城。”

    凌木英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宫玉汐继续道:“近年来,魔修与我们厮杀不断,边关越发收紧。想要将一批陌生修士送入钦古国,难上加难。骁凌军是此次行动的先锋队。你们本就要率军深入敌境,这些监察司的探子,便有机会借助大军的掩护,进入钦古国。”

    “等到你们突袭行动结束,你们再按照原定计划返回云罡边城。”

    “而桑黎等人,则留在钦古国腹地,继续潜伏。”

    凌木英眯起眼睛。

    “你要借这次突袭,一次性将六十余名探子送进去?”

    “正是。”

    宫玉汐没有否认。

    “这些人经过监察司多年培养,已经具备了潜入钦古国的基础条件。如今边境管控严格,若是让他们各自寻找机会,不仅耗时太久,还容易在途中暴露身份。”

    “与其如此,不如借助骁凌军的行动,将他们一并带入敌境。”

    她看向凌木英,语气郑重了几分。

    “毕竟,我们必须在钦古国更新换代一批探子了。”

    “随军出行,难免遭人窥探,信得过的也只有你。”

    凌木英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宫玉汐继续道:“这些人原本就是戌峰留下的家底。如今戌峰失踪,监察司需要尽快安排他们执行新的任务,不能让他们在行动开始之前就暴露身份。”

    “骁凌军,纪律严明,行军有序,军令执行得也足够彻底。你亲自安排,便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他们与普通天罡兵发生不必要的接触。”

    “更何况,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倘若由其他人负责,未必能够在复杂的局面下守住这份秘密。

    凌木英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桑黎。

    两人目光相接,桑黎抱拳。

    “若有军令,自当遵从。”

    凌木英说道,“好,此事我知晓了。”

    随后,凌木英准备告辞,宫玉汐却忽然开口。

    “凌天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宫玉汐看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惋惜和疑惑。

    “以你的资历、修为和军中威望,若当初参与角逐天尊之位,未必没有机会。可你偏偏没有争,反倒让天寒宫的尚雪捡了便宜。”

    她微微皱眉。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凌木英沉默了。

    宫玉汐道:“尚雪如今坐上了天尊之位,开始排除异己,暗中扶持自己的门人,与元老会蝇营狗苟。若当初是你,未必会让局面变成这样。”

    凌木英摇了摇头。

    “宫少,你知道我最厌恶什么吗?”

    “元老会那帮迂腐的修士,还有那些仗着家族势力便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士族。”

    “他们嘴上说着为了天罡盟,为了天下灵修,为了抵御钦古国的魔修。可真到了需要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一个个又开始盘算自己的利益。”

    “至于战场上那些真正死去的人,他们往往只在战报上看一眼,便当作事情已经结束了。”

    “我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

    “有些将士本来可以活下来,却因为后方迟迟不肯调拨物资,只能在绝境中死战;有些战机本来稍纵即逝,却因为元老会反复争论,最终白白错过。”

    “更有甚者,明明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问题,最后却把责任推给前线将领。”

    说到这里,凌木英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每次看到这些事情,我都想把他们拉到战场上,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那些所谓的谋划究竟害死了多少人。”

    宫玉汐感受到了凌木英眼中的怒意:“所以,你才不愿意争夺天尊之位?不屑和他们争论。”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天尊还要受制于元老会。”

    凌木英坦然承认。

    “我若真的坐上天尊之位,便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平衡各方利益,在许多事情上做出妥协。”

    “戌峰有这个能耐,可我未必做得到,没有这个心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长刀。

    “有时候,我甚至担心,自己真成了天尊,面对那些人时,会不会压不住心中的杀意,直接把元老会那些人洗牌了,事情恐怕只会变得更加麻烦,政治和谋划,我并不擅长。”

    “我擅长的,是在战场上杀敌,没有精力花费几十年时间,去处理这些没完没了的内斗。”

    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所以,与其坐上那个位置,天天对着一群让我厌恶的人,还不如继续带兵。”

    宫玉汐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就不怕有一天,天尊的决策与你的想法相悖?”

    “怕什么?”

    凌木英答道。

    “兵权在手,骁凌军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除了我,谁也号令不动。而我,对于元老会和天尊,可以听调不听宣。”

    “其实,在厮杀中感悟修行,拿捏着实实在在的兵权,对于我而言,更有意义。”

    宫玉汐沉默。

    凌木英随后说道。

    “其实吧,天寒宫和我做了一个交易,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交易,所以,尚雪上位,我也没多加阻拦。”

    凌木英转过身,也不细说,朝山道方向走去。

    “天尊之位既然已经有了归属,我等就不要惦记,眼下最重要的,是栾耶城之战。”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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