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上的文字继续往下。

    当初李骏被杨婆子带走之后,音信全无。

    徐花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死是活,不知道孩子如今身在何方。

    甚至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那种痛苦,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反而像一根埋在心里的刺。

    日子久了,碰一下就疼。

    李三见妻子整日郁郁寡欢。

    便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他想用新的孩子,冲淡妻子的悲伤。

    让家里重新有些生气。

    于是。

    这个孩子出生了,依旧叫李骏。

    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背负了一份并不属于他的影子。

    他长大之后。

    自然也知道自己有一个失踪多年的哥哥。

    而那个哥哥,与自己同名,叫李骏。

    李骏继续往下看。

    册子中记载。

    这个小李骏,从小便十分畏惧哥哥李泽华。

    因为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

    李泽华早已经成家立业。

    在家里自然拥有极高的威望。

    小李骏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看哥哥的脸色。

    稍微做错一点,便招来责罚。

    而大嫂程荷,对这个小叔子更是不怎么待见。

    她始终认为。

    这个突然出生的小叔子,将来迟早要分家。

    李泽华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凭什么分给一个年幼的弟弟?

    于是。

    平日里,程荷没少给小李骏脸色。

    有时候一句话。

    有时候一个眼神。

    甚至故意安排一些琐事让他去做。

    明里暗里。

    处处防着他。

    小李骏年纪小。

    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只知道大嫂不喜欢自己。

    所以每次见到程荷,都显得格外拘谨。

    而这一切。

    李三自然看在眼里。

    可他毕竟老了,现在一家之主是李泽华。

    他并没有真正出面与大儿媳撕破脸,反而经常教育小李骏。

    “吃亏是福。”

    “忍一忍就过去了。”

    “都是一家人,不要计较。”

    这些话。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徐花却看不下去,每当看到李骏受了委屈。

    她便忍不住与李三争吵。

    “孩子凭什么要一直忍?”

    “他也是你的儿子!”

    “凭什么都让着别人?”

    李三却总是叹息。

    “你啊。”

    “就是心眼太小。”

    “这个家,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要散。”

    于是。

    一次争吵。

    又一次争吵。

    一家人表面仍然住在一起。

    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一点点拉远。

    而册子翻到这里,李骏的手停了下来,他能回体会徐花的心酸。

    李骏继续看了下去。

    小儿子李骏成年之后,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他虽然已经长大成人,却一直留在李泽华身边做事。说是帮忙,实际上多年下来,几乎都是在给李泽华白干。

    铺子里最累的活,搬铜料、打磨器物、整理货物、跑腿送货,甚至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基本都落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李骏从年轻做到中年,手掌上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可即便如此,李泽华也没有真正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更没有想着给这个弟弟置办一份家业。

    甚至连婚事,都始终没有放在心上。

    李骏一天天老去。

    年近四十。

    别人家的男子,早已经娶妻生子,孩子甚至都能满街跑了。

    可他却依旧一个人。

    有时候街坊邻居看不过去,私下里议论几句,李骏也只是笑笑,从不争辩。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日干活。

    夜里回去。

    第二日继续干活。

    仿佛只要不惹麻烦,便能安稳过一辈子。

    直到李三病重。

    那一年,李三已经老得厉害。

    躺在床上时,连翻身都变得困难,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随着夜风微微摇晃。

    李三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于是临终前,将李泽华和小儿子李骏都叫到了床边。

    那一夜。

    父子三人沉默了许久。

    李三开口。

    “你们两个……”

    “以后要齐心。”

    他的声音很轻。

    说一句,便要喘上几口气。

    “都是兄弟,血浓于水。”

    “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忘了这一点。”

    李泽华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而李三却一直盯着他。

    过了许久。

    老人缓缓说道:

    “泽华。”

    “爹以前……做过一些错事。”

    说到这里。

    李三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辈子要强。

    年轻时脾气倔,性子硬。

    很多时候,明明自己做错了,也不肯低头。

    可到了临终的时候。

    这些曾经不肯承认的事情,却一件件浮现在眼前。

    尤其是那个已经失踪多年的孩子。

    那个孩子。

    也叫李骏。

    李三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记得当年自己固执。

    记得自己因为一些事情与孩子争执。

    也记得那个孩子最后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固执。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傲慢。

    如果当时能够多说一句软话,多一点关爱。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有些错误一旦发生,便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李三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叫李骏的小儿子,眼神更加复杂。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脑袋。

    可手抬到半空,却又无力地落下。

    “泽华……”

    “以后,你要照拂你弟弟。”

    “看着他,别让他受苦。”

    说到最后。

    李三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心中还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愿望。

    那就是希望那个走失的儿子还活着。

    希望有朝一日,那个孩子能够回来,能够重新走进这个家门。

    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哪怕物是人非,只要人还活着,便总有一天能够寻回故土。

    可是另一边,徐花站在屋外,没有进去。

    只是隔着门听着,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深深的疲惫。

    对于李三。

    她的怨恨已经积攒了一辈子。

    那个失踪的孩子,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李三的一句“如果当初……”

    并不能让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消失。

    更不能让她多等了一辈子的痛苦消散。

    所以即便李三最终闭上了眼睛。

    徐花心中的委屈,也没有因此化解,有些怨恨,并不是人死了就会跟着消失。

    反而会留在活着的人心里。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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