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副处长的失踪案，在第四天有了消息。
林少虎从公安厅那边侧面打听到的情况是：方副处长并没有失踪。
他在失联三天后出现在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的火车站，被当地民警发现时蓬头垢面、精神恍惚，像是一路逃亡后彻底崩溃了。
民警问他从哪里来，他报了一个假名字，但身上的身份证件是真实的。
当地警方把他送到了救助站，省纪委专案组连夜派人把他接了回来。
“人现在在省纪委留置点，由专案组直接看护。”
林少虎站在吴良友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听专案组的人说，他精神还不太稳定，说话颠三倒四，一直在念叨‘他们要杀我’‘顾部长害了我’。他交代说，那份伪造的资金流向表是有人逼他做的，材料是对方提供的，他只是排版打印。他没说是谁逼他做的，但提到了‘名单上有我’。”
吴良友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
“名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顾部长家里搜出名单，方副处长知道自己在名单上，这说明专案组的调查进度已经被名单上的人掌握了。
谁泄露的消息？这比方副处长本人更重要。
“冯书记那边怎么说？”
“冯书记说，方副处长交代的材料正在逐条核实。他承认自己参与伪造了至少三份资金流向表，其中两份已经寄到了省纪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第三份他自己留在了家里，准备万一被追查时作为‘保命符’。前两份的内容都是针对您的——试图证明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应急采购中存在利益输送。第三份是关于他自己的——他跟顾部长外甥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吴良友皱了皱眉。
一个负责环保专项资金拨付审核的副处长，跟顾部长的外甥有资金往来。
这条线索如果查实，顾部长案子的证据链会更加完整。
但方副处长说“他们要杀我”，说明名单上的人在发现专案组接近他们后，已经开始采取非常手段了。
“少虎，你通知省住建厅、财政厅、环保厅三个部门的纪委，从今天起加派专人看守所有涉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和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原始档案。没有省纪委的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复印、拍照。电脑系统里的电子版也要加权限。”
林少虎点头应下，又问：“那环保督察组来了之后怎么办？他们肯定要调档案。”
“督察组要调档案，走正常程序就行。但除了督察组，任何人不得接触。”
吴良友说，“把档案室的门锁换掉，备用钥匙交给冯书记一份。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们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少虎转身出门。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花苞已经微微张开了，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这是冯书记送来的，说是“君子之风，山高水长”。
他以前从来不养花，办公室里除了文件就是档案。
但这盆君子兰放在窗台上，跟父亲的黑煤块和吴语的片麻岩并排在一起，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手机震了。
老韩从青远市打来电话：
“吴领导，你之前让核查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原始凭证，我这边全部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张发票、每一次转账、每一个签字，都没发现问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份凭证的复印件在档案室里的顺序被人动过。原件没问题，是复印件被人抽走又放回来了。放回来的时候顺序不对。”
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在矿山干了大半辈子，对顺序最敏感。那几份凭证的复印件，原本是按拨款日期排列的，现在变成了按金额大小排列。有人抽出去重新排过。档案室的门锁没有撬痕，钥匙一直在我手里。但保洁员每周末都会进去打扫卫生。”
老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老韩，你让物业把保洁员的名单和排班表调出来，看看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人员变动。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把那些被翻动过的凭证复印件全部重新编号，写一张情况说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你的签名就是证据。”
老韩应下，又补了一句：“吴领导，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连档案室都敢动。”
“他们不是疯，是急了。”
吴良友说，“巡视组肯定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中央改革办准备全国推广，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越来越小。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瑟瑟发抖，像是在跟寒风做最后的较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梓灵县当国土局副局长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有人在土地出让档案里做了手脚，想要栽赃他。
那时候他还年轻，发现档案被动过之后气得浑身发抖，跑去跟时任县长拍桌子。
现在他不会拍桌子了，他只会把每一份证据都锁进保险柜，然后等着对手犯下一个错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吴语发来的微信：
“爸，我在黑河市跑野外，信号不好。听说最近又有人搞鬼了？您一定别气坏身子。我这边工作进展顺利，地热资源勘探有了新发现，储量很可观。等回去了我给您带一块黑河市的玄武岩，上面有非常漂亮的橄榄石斑晶。”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儿子在外面跑野外，信号不好，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事。
他回复道：“我没事。你注意安全，黑河市那边要跑野外，多带两件衣服，昼夜温差大。玄武岩就不用了，你去年带回来的那块我还没看够。”
发完短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省财政厅经建处近半年的环保专项资金拨付记录。
这是秦厅长之前送来的电子版台账，他还没有仔细看过。
他用鼠标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几秒。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资金——金额不大，只有七十八万——
拨付给了一家叫“鑫源环保科技”的公司，备注是“白河流域水环境监测设备采购”。
但这笔资金的时间节点很奇怪，正好是巡视组进驻前一周。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再安排新的资金拨付，除非有特殊紧急情况。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秦厅长的电话：“老秦，白河流域水环境监测设备采购，鑫源环保科技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秦厅长在电话那头翻找了一会儿资料，然后说：
“这笔钱是上个月拨的。项目是白河治理指挥部申请的，说是有几个监测点位的设备老化需要更换。我当时批了，但具体执行是经建处那边在走程序。这家鑫源环保科技，之前跟我们厅里没有合作记录，是新入围的供应商。”
“法人代表是谁？”
“我查一下——”
秦厅长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过了一会儿说，“法定代表人叫顾明辉。”
顾明辉。
顾部长的外甥，也叫顾明辉。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老秦，这笔钱先冻结。不管走到哪个环节了，都停下来。你亲自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投标资料和验收文件，如果有问题，直接报省纪委。”
秦厅长的声音也严肃起来：“你是说这家公司跟顾部长有关？”
“顾部长的外甥，叫顾明辉。”
吴良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秦厅长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我马上去查。”
林少虎从公安厅那边侧面打听到的情况是：方副处长并没有失踪。
他在失联三天后出现在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的火车站，被当地民警发现时蓬头垢面、精神恍惚，像是一路逃亡后彻底崩溃了。
民警问他从哪里来，他报了一个假名字，但身上的身份证件是真实的。
当地警方把他送到了救助站，省纪委专案组连夜派人把他接了回来。
“人现在在省纪委留置点，由专案组直接看护。”
林少虎站在吴良友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听专案组的人说，他精神还不太稳定，说话颠三倒四，一直在念叨‘他们要杀我’‘顾部长害了我’。他交代说，那份伪造的资金流向表是有人逼他做的，材料是对方提供的，他只是排版打印。他没说是谁逼他做的，但提到了‘名单上有我’。”
吴良友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
“名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顾部长家里搜出名单，方副处长知道自己在名单上，这说明专案组的调查进度已经被名单上的人掌握了。
谁泄露的消息？这比方副处长本人更重要。
“冯书记那边怎么说？”
“冯书记说，方副处长交代的材料正在逐条核实。他承认自己参与伪造了至少三份资金流向表，其中两份已经寄到了省纪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第三份他自己留在了家里，准备万一被追查时作为‘保命符’。前两份的内容都是针对您的——试图证明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应急采购中存在利益输送。第三份是关于他自己的——他跟顾部长外甥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吴良友皱了皱眉。
一个负责环保专项资金拨付审核的副处长，跟顾部长的外甥有资金往来。
这条线索如果查实，顾部长案子的证据链会更加完整。
但方副处长说“他们要杀我”，说明名单上的人在发现专案组接近他们后，已经开始采取非常手段了。
“少虎，你通知省住建厅、财政厅、环保厅三个部门的纪委，从今天起加派专人看守所有涉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和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原始档案。没有省纪委的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复印、拍照。电脑系统里的电子版也要加权限。”
林少虎点头应下，又问：“那环保督察组来了之后怎么办？他们肯定要调档案。”
“督察组要调档案，走正常程序就行。但除了督察组，任何人不得接触。”
吴良友说，“把档案室的门锁换掉，备用钥匙交给冯书记一份。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们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少虎转身出门。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花苞已经微微张开了，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这是冯书记送来的，说是“君子之风，山高水长”。
他以前从来不养花，办公室里除了文件就是档案。
但这盆君子兰放在窗台上，跟父亲的黑煤块和吴语的片麻岩并排在一起，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手机震了。
老韩从青远市打来电话：
“吴领导，你之前让核查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原始凭证，我这边全部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张发票、每一次转账、每一个签字，都没发现问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份凭证的复印件在档案室里的顺序被人动过。原件没问题，是复印件被人抽走又放回来了。放回来的时候顺序不对。”
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在矿山干了大半辈子，对顺序最敏感。那几份凭证的复印件，原本是按拨款日期排列的，现在变成了按金额大小排列。有人抽出去重新排过。档案室的门锁没有撬痕，钥匙一直在我手里。但保洁员每周末都会进去打扫卫生。”
老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老韩，你让物业把保洁员的名单和排班表调出来，看看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人员变动。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把那些被翻动过的凭证复印件全部重新编号，写一张情况说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你的签名就是证据。”
老韩应下，又补了一句：“吴领导，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连档案室都敢动。”
“他们不是疯，是急了。”
吴良友说，“巡视组肯定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中央改革办准备全国推广，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越来越小。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瑟瑟发抖，像是在跟寒风做最后的较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梓灵县当国土局副局长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有人在土地出让档案里做了手脚，想要栽赃他。
那时候他还年轻，发现档案被动过之后气得浑身发抖，跑去跟时任县长拍桌子。
现在他不会拍桌子了，他只会把每一份证据都锁进保险柜，然后等着对手犯下一个错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吴语发来的微信：
“爸，我在黑河市跑野外，信号不好。听说最近又有人搞鬼了？您一定别气坏身子。我这边工作进展顺利，地热资源勘探有了新发现，储量很可观。等回去了我给您带一块黑河市的玄武岩，上面有非常漂亮的橄榄石斑晶。”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儿子在外面跑野外，信号不好，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事。
他回复道：“我没事。你注意安全，黑河市那边要跑野外，多带两件衣服，昼夜温差大。玄武岩就不用了，你去年带回来的那块我还没看够。”
发完短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省财政厅经建处近半年的环保专项资金拨付记录。
这是秦厅长之前送来的电子版台账，他还没有仔细看过。
他用鼠标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几秒。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资金——金额不大，只有七十八万——
拨付给了一家叫“鑫源环保科技”的公司，备注是“白河流域水环境监测设备采购”。
但这笔资金的时间节点很奇怪，正好是巡视组进驻前一周。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再安排新的资金拨付，除非有特殊紧急情况。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秦厅长的电话：“老秦，白河流域水环境监测设备采购，鑫源环保科技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秦厅长在电话那头翻找了一会儿资料，然后说：
“这笔钱是上个月拨的。项目是白河治理指挥部申请的，说是有几个监测点位的设备老化需要更换。我当时批了，但具体执行是经建处那边在走程序。这家鑫源环保科技，之前跟我们厅里没有合作记录，是新入围的供应商。”
“法人代表是谁？”
“我查一下——”
秦厅长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过了一会儿说，“法定代表人叫顾明辉。”
顾明辉。
顾部长的外甥，也叫顾明辉。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老秦，这笔钱先冻结。不管走到哪个环节了，都停下来。你亲自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投标资料和验收文件，如果有问题，直接报省纪委。”
秦厅长的声音也严肃起来：“你是说这家公司跟顾部长有关？”
“顾部长的外甥，叫顾明辉。”
吴良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秦厅长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我马上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