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的文件下来之后，贾东旭第一件事就是把东边那片空地拾掇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刘长顺和王栓柱叫到空地边上。空地上原来堆着些废旧木料、生了锈的铁皮桶和一堆碎砖头，刘长顺早就想清理，一直没倒出空。贾东旭拿脚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方框，用步子量了量长宽，回头跟王栓柱说：“这间厂房盖起来，得能塞下那几台新设备，还得留出走人的过道。你看怎么排合适？”
王栓柱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几下，算了算：“两台精密车床靠西墙，镗床搁中间，热处理炉子放东头。地基得打深点，镗床那玩意儿沉，底下的地坪得拿水泥浇厚实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让刘长顺把空地上的杂物清了，又让他去库房翻出一批能用的旧砖和木料，不够的再去工业局要。刘长顺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开始搬东西。
下午，贾东旭跑了一趟工业局，找老赵把扩建厂房的专款领了出来。老赵给了他一沓钞票，又递过来一张条子：“建筑材料可以去建材公司提，水泥和钢筋得提前报计划。你那边找个懂施工的人盯着，别让底下人胡来。”
贾东旭把条子收好。回到厂里，他把赵德顺叫来。赵德顺以前在老家盖过房，算是个半拉子泥瓦匠，起码能看懂图纸。贾东旭把画好的草图递给他，赵德顺瞅了半天，拿铅笔在纸上改了改：“这面墙得开个大窗户，热处理那边热气重，不通风不行。”
第二天，厂房正式动工。工人们趁着下午修机器的空隙过来帮忙打地基。挖槽的挖槽，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贾东旭脱了外套，穿了一件旧背心，蹲在地槽里跟几个工人一起砌毛石基础。赵德顺站在上面拿着水平尺，一会儿喊一声“左边高了”，一会儿喊一声“右边再填点泥”。
干到第三天，东边厂房的墙砌起了一人多高。贾东旭正蹲在地上量尺寸，东东带着一身汗从钳工台那边跑过来了。他站在砖堆旁边看了一会儿，凑到贾东旭跟前，有些扭捏地开口：“哥，我去培训班的事儿，钳工组里得交代一下。”
贾东旭直起腰，把沾满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打算怎么交代？”
“我想让小刘暂时替我盯着。他虽然年轻，但手上的活儿稳，这几个月跟我也熟了，底下的学徒服他。老马年纪大了，重活儿干不动，让他掌掌眼还行，管人太累。”东东一边说，一边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砖头。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东东这半年没白当副组长，脑子里已经知道怎么盘算人事了。“行，你看着安排，交接清楚就行。培训班一去两个月，组里不能散。你把每天的活儿排好，产量记上，别出差错。”
东东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车间了。
傍晚收工，兄弟俩沿着南锣鼓巷往家走。走到西四牌楼，路过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蹲着几个胡同里的大妈在摇着蒲扇聊闲天。旁边过来一个人，提着个布袋子，晃晃悠悠的。贾东旭一抬头，是许大茂。
许大茂现在在轧钢厂当放映员，日子混得还行，就是那张嘴还是没把门的。他看见贾家兄弟俩走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硬着头皮凑上来，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哟，贾同志，东东也下班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打算停脚。许大茂却不放，跟了两步，眼珠子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听说你们厂里现在搞得红火啊，又盖厂房又添机器的。这机器一多，是不是又要招人啊？”他家里有个外甥，一直在找活儿干，前几天托他到处打听。
贾东旭停下脚步，看了许大茂一眼：“招人得看上面的指标，我这厂子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许大茂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那是那是。不过东东这不都当上副组长了吗？俗话说举贤不避亲，要是你们厂里真要人，你看能不能……”
“厂里招人得查政审，看手艺。”东东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挺硬，“我哥管不了这事儿，得局里说了算。”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地说了句“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提着袋子快步往95号院走了。
看着许大茂的背影，东东撇了撇嘴：“这人怎么天天琢磨这些。他外甥我见过，游手好闲的，进了厂能干啥？”
贾东旭拍了拍东东的肩膀：“别理他，回去吃饭。”
两人拐进胡同，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小茹趴在桌子边写字，看见他们进来，把铅笔一放：“哥，爹！”
贾东旭应了一声，去水缸边洗了手。秦淮茹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坐下。饭桌上，东东把钳工组交接的事讲了一遍。贾富贵喝了一口汤，停下筷子看了看东东：“让小刘替你，那老马没意见？”
“没意见，老马自己说管人费脑子，让他干活行，管人他嫌累。”
贾富贵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去了培训班，家里厂里一团乱。”
东东扒了一口饭：“放心吧爹，我都安排好了。我明天去局里报到，后天就开课。”
秦淮茹在旁边给东东夹了一筷子菜：“去上课得穿得体面点。你那件蓝布褂子我洗了，明早给你搭在椅子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苏联专家上课，听不懂也别犯急，回来多问。”
“知道。”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院子里蚊子多，他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老头忽然开口：“东东这次去培训班，是个机会。他脑子活，手艺也快出徒了。学成回来，你这厂子里也算有了个能独当一面的干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贾东旭靠着柱子，“厂子里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我总不能一直一个人盯着。后面那几个精密机床来了，总得有人接得住。”
贾富贵没再说话，只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回屋了。
夜深了，秦淮茹收拾完灶台，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纳鞋底。贾东旭看了看屋里，小茹已经睡下，东东屋里还亮着灯，估计在收拾明天要带的本子和笔。他把蒲扇搁在凳子上，起身去院子里收衣服。明天，东东要去局里报到，厂里新厂房还要继续往上砌，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踏实往前走吧。
第二天一早，他把刘长顺和王栓柱叫到空地边上。空地上原来堆着些废旧木料、生了锈的铁皮桶和一堆碎砖头，刘长顺早就想清理，一直没倒出空。贾东旭拿脚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方框，用步子量了量长宽，回头跟王栓柱说：“这间厂房盖起来，得能塞下那几台新设备，还得留出走人的过道。你看怎么排合适？”
王栓柱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几下，算了算：“两台精密车床靠西墙，镗床搁中间，热处理炉子放东头。地基得打深点，镗床那玩意儿沉，底下的地坪得拿水泥浇厚实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让刘长顺把空地上的杂物清了，又让他去库房翻出一批能用的旧砖和木料，不够的再去工业局要。刘长顺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开始搬东西。
下午，贾东旭跑了一趟工业局，找老赵把扩建厂房的专款领了出来。老赵给了他一沓钞票，又递过来一张条子：“建筑材料可以去建材公司提，水泥和钢筋得提前报计划。你那边找个懂施工的人盯着，别让底下人胡来。”
贾东旭把条子收好。回到厂里，他把赵德顺叫来。赵德顺以前在老家盖过房，算是个半拉子泥瓦匠，起码能看懂图纸。贾东旭把画好的草图递给他，赵德顺瞅了半天，拿铅笔在纸上改了改：“这面墙得开个大窗户，热处理那边热气重，不通风不行。”
第二天，厂房正式动工。工人们趁着下午修机器的空隙过来帮忙打地基。挖槽的挖槽，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贾东旭脱了外套，穿了一件旧背心，蹲在地槽里跟几个工人一起砌毛石基础。赵德顺站在上面拿着水平尺，一会儿喊一声“左边高了”，一会儿喊一声“右边再填点泥”。
干到第三天，东边厂房的墙砌起了一人多高。贾东旭正蹲在地上量尺寸，东东带着一身汗从钳工台那边跑过来了。他站在砖堆旁边看了一会儿，凑到贾东旭跟前，有些扭捏地开口：“哥，我去培训班的事儿，钳工组里得交代一下。”
贾东旭直起腰，把沾满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打算怎么交代？”
“我想让小刘暂时替我盯着。他虽然年轻，但手上的活儿稳，这几个月跟我也熟了，底下的学徒服他。老马年纪大了，重活儿干不动，让他掌掌眼还行，管人太累。”东东一边说，一边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砖头。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东东这半年没白当副组长，脑子里已经知道怎么盘算人事了。“行，你看着安排，交接清楚就行。培训班一去两个月，组里不能散。你把每天的活儿排好，产量记上，别出差错。”
东东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车间了。
傍晚收工，兄弟俩沿着南锣鼓巷往家走。走到西四牌楼，路过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蹲着几个胡同里的大妈在摇着蒲扇聊闲天。旁边过来一个人，提着个布袋子，晃晃悠悠的。贾东旭一抬头，是许大茂。
许大茂现在在轧钢厂当放映员，日子混得还行，就是那张嘴还是没把门的。他看见贾家兄弟俩走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硬着头皮凑上来，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哟，贾同志，东东也下班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打算停脚。许大茂却不放，跟了两步，眼珠子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听说你们厂里现在搞得红火啊，又盖厂房又添机器的。这机器一多，是不是又要招人啊？”他家里有个外甥，一直在找活儿干，前几天托他到处打听。
贾东旭停下脚步，看了许大茂一眼：“招人得看上面的指标，我这厂子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许大茂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那是那是。不过东东这不都当上副组长了吗？俗话说举贤不避亲，要是你们厂里真要人，你看能不能……”
“厂里招人得查政审，看手艺。”东东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挺硬，“我哥管不了这事儿，得局里说了算。”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地说了句“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提着袋子快步往95号院走了。
看着许大茂的背影，东东撇了撇嘴：“这人怎么天天琢磨这些。他外甥我见过，游手好闲的，进了厂能干啥？”
贾东旭拍了拍东东的肩膀：“别理他，回去吃饭。”
两人拐进胡同，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小茹趴在桌子边写字，看见他们进来，把铅笔一放：“哥，爹！”
贾东旭应了一声，去水缸边洗了手。秦淮茹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坐下。饭桌上，东东把钳工组交接的事讲了一遍。贾富贵喝了一口汤，停下筷子看了看东东：“让小刘替你，那老马没意见？”
“没意见，老马自己说管人费脑子，让他干活行，管人他嫌累。”
贾富贵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去了培训班，家里厂里一团乱。”
东东扒了一口饭：“放心吧爹，我都安排好了。我明天去局里报到，后天就开课。”
秦淮茹在旁边给东东夹了一筷子菜：“去上课得穿得体面点。你那件蓝布褂子我洗了，明早给你搭在椅子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苏联专家上课，听不懂也别犯急，回来多问。”
“知道。”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院子里蚊子多，他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老头忽然开口：“东东这次去培训班，是个机会。他脑子活，手艺也快出徒了。学成回来，你这厂子里也算有了个能独当一面的干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贾东旭靠着柱子，“厂子里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我总不能一直一个人盯着。后面那几个精密机床来了，总得有人接得住。”
贾富贵没再说话，只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回屋了。
夜深了，秦淮茹收拾完灶台，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纳鞋底。贾东旭看了看屋里，小茹已经睡下，东东屋里还亮着灯，估计在收拾明天要带的本子和笔。他把蒲扇搁在凳子上，起身去院子里收衣服。明天，东东要去局里报到，厂里新厂房还要继续往上砌，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踏实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