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让秘书把贾东旭安排在了营区招待所,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外面是一排樟树,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贾东旭把包袱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坐了两天火车,身上乏得很,但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刚才李云龙说的那些话。

    傍晚的时候,秘书来叫他,说李军长请他去家里吃饭。贾东旭跟着秘书穿过营区,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到了一排平房跟前。平房比营区的小楼旧一些,墙上爬着藤蔓,门口搁着几盆花。秘书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搁着一口碗柜。灶台在里间,油烟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肉香。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贾东旭看见那张脸,站住了。

    秀芹比当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手粗了,指节上全是茧。但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直爽劲儿。她看了贾东旭两秒,手里的柴火棍掉在地上。

    “东旭?”

    贾东旭叫了一声“婶子”。

    秀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她比当年矮了一些,腰弯了,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那股子利索劲儿。“长这么高了。”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那年在独立团,你才这么高。”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贾东旭没接话。秀芹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好。”然后她转身回灶台那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掀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菜。

    李云龙坐在堂屋的桌前,端着一搪瓷缸子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他朝贾东旭摆了摆手:“坐。站着干什么。”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来。秀芹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锅里的肉还在炖,香味越来越浓。她蹲回灶台前面,添了两根柴,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桌前坐下。

    “你成家了?”秀芹问。

    “成了。媳妇姓秦,昌平人。”

    “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秀芹点了点头,又问:“住哪儿?”

    “南锣鼓巷15号院。我爷爷留下的院子。”

    秀芹又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看着贾东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在平安县城,你把我跟赵刚推到土坎后面,自己被炮弹炸到河里去了。我找了你三天,没找着。后来赵刚跟我说,你怕是没了。”她停了一下,“我哭了好几天。”

    贾东旭端着汤碗,没说话。

    秀芹又说:“前两年有人来信,说你还活着。我跟老李说,东旭命硬,死不了。”她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端着缸子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肉炖好了,秀芹把锅端上来,满满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肉皮上凝着一层红亮的汤汁。她又端了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蒸腊肉。主食是白米饭,盛在一个大碗里,一人一碗。李云龙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贾东旭,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秀芹面前。秀芹说不会喝,李云龙说“抿一口”,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

    贾东旭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肉炖得烂,咸淡正好,肥的化在嘴里,瘦的不柴。他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婶子手艺好”。秀芹笑了一下:“吃,多吃点。你在独立团那会儿,我就给你做过饭。那时候你瘦,现在也瘦。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不知道吃。”

    贾东旭低头扒饭。李云龙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夹了一块腊肉搁在嘴里嚼着。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李云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贾东旭:“你那个厂子,电风扇造得怎么样了?”

    “交了两批。第三批在赶。”

    “能吹到南方来不?”

    “能。下一批可以往南方调。”

    李云龙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他放下碗,看着贾东旭,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那个厂子,好好干。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这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

    贾东旭点了点头。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秀芹给贾东旭碗里又添了一勺肉,又给他添了半碗饭。贾东旭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李云龙也搁下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吃完饭,秀芹收拾碗筷,李云龙跟贾东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几只蚊子绕着灯转。李云龙从兜里摸出烟,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贾东旭坐在旁边,没说话。

    “你那个厂子,现在多少人?”李云龙问。

    “八百多。”

    “不小了。”李云龙抽了两口烟,说了一句,“当年在独立团,全团也就一千多人。你现在管着八百多人的厂子,比一个营还大。”

    贾东旭没接话。李云龙抽完烟,把烟蒂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秀芹正在灶台前头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他转回头,看着贾东旭,说了一句:“你明天就走?”

    “嗯。火车票买好了。”

    “行。路上小心。”

    贾东旭点了点头。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贾东旭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招待所走。巷子里的樟树在晚风里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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