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

    贾东旭从抗大毕业那天,教务处的人把毕业证书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半大孩子,来的时候才十二,走的时候十五,三年时间把抗大能教的东西全学了,还跳了两级。别人学四年都学不完的课程,他两年半就啃了个干净。剩下半年,他干脆泡在图书馆里,把架子上那些理工科的书翻了个遍。

    毕业之后就是等分配。学校说让他先歇几天,等通知。贾东旭闲不住,但也没地方去,就在延安城里瞎转悠。

    那是个周末,他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之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最近啃书啃得太猛了。他洗了把脸,出了窑洞,沿着延河边慢慢走。河边的柳树刚抽了芽,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比窑洞里的闷气舒服多了。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拐进一条山沟,沟里有几块开出来的菜地,零零散散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他远远看见一块地里有个人,弯着腰在忙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中年人,穿着灰布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上全是泥。他正蹲在地里拔草,旁边搁着一把锄头,地头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太阳晒得他额头全是汗,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低头继续拔。

    贾东旭蹲在沟边的土坎上,看了一会儿。

    那块菜地不大,也就几垄,白菜苗稀稀拉拉的,有几棵还被虫子啃了叶子。中年人拔草的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一棵一棵地拔,根上带着土,抖干净了搁在垄边。他拔完一垄,站起来捶了捶腰,又蹲下去接着拔第二垄。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土坎上出溜下去。

    他走到地头,撸了撸袖子,蹲下来,伸手就拔草。中年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手已经伸进地里了,愣了一下。

    “小同志,你……”

    “伯伯,我帮你。”贾东旭头也没抬,手上没停,两根指头掐住一棵草的根,一拽就出来了,抖了抖土扔到垄边,“我看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中年人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也蹲回去,继续拔。两个人一人一垄,闷着头干活。贾东旭拔得快,两根指头跟钳子似的,一掐一个准,拔出来的草根上连土都带得干净。中年人拔得慢一些,但稳,一棵一棵来。贾东旭拔完自己那垄,站起来看了看,又蹲到中年人那垄的另一头,帮他从对面拔。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凑,没一会儿那垄也拔完了。

    中年人站起来,捶了捶腰,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看了看地里的菜苗,又看了看贾东旭,问:“你叫什么?”

    “贾东旭。”

    “多大了?”

    “十五。”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问:“抗大的?”

    “嗯。刚毕业,等分配呢。”

    “毕业了?”中年人端着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跳级了?”

    “跳了两级。”

    中年人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亮亮的。他蹲回地头,拍了拍身边的土坎,示意贾东旭坐下。贾东旭坐下来了。

    “你哪儿的人?”

    “北平。”

    “北平的,怎么到延安来了?”

    “打鬼子打过来的。”

    中年人没有追问,把缸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嗓子眼舒服了一些。他把缸子递回去,中年人接过来搁在脚边,没有再喝。

    两个人坐在地头,看着对面的山坡。坡上有人赶着羊过去,羊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远处延河的水面泛着光,再远处是宝塔山的塔尖。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中年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毕业了想干什么?”

    贾东旭想了想:“造东西。”

    “造什么?”

    “武器、机器、有用的东西。”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咱们现在打鬼子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但光靠这个不够。鬼子为什么厉害?枪好、炮多。以后得造这些东西,不能老用命去换。”

    中年人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里的菜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但不能光造武器。枪炮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打完仗之后,还得修路、架桥、种地、教书。什么都要造。”

    贾东旭点头:“那就什么都造。”

    中年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拿起锄头,把地头那几棵没拔干净的草又刨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小同志,谢谢你了。”

    “不谢,伯伯。”

    中年人扛着锄头往沟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后有空过来帮我拔草。”

    “行。”

    贾东旭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扛锄头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蹲下来把地头散落的几棵草捡干净,又把中年人落下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在地边一块石头上,怕人看不见。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延河往回走。

    回到窑洞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门槛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脑子里过了过刚才的事——那个中年人扛着锄头走了,他没问对方是谁,对方也没说。但那双眼睛,还有那句“枪炮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去大灶打饭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抗大的学员在说话。一个说“我昨天在杨家岭那边看见那位了,在地里种菜”,另一个说“那位经常去,我上个月还碰见了一回”。贾东旭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底下,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孔窑洞里,盯着黑黢黢的窑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地头那个中年人的背影。过了很久,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翻了个身。

    “伯伯。”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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