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粟在宁县火车站下了车。

    他背着双肩包,在站外的包子铺对付了两口。

    接着转乘了一辆漆皮脱落的乡镇中巴。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许粟的后背被硬座硌得发麻。

    他伸手捶了两下腰眼,骨头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车门“哧”地一声漏着气弹开。

    许粟背着包跳下车,双脚稳稳踩在了泥土路上。

    清晨的山风夹着浓重的草木水汽。

    直接往他领口里钻。

    许粟打了个哆嗦,连轴转熬夜的昏沉感被风吹散了大半。

    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顺着记忆里的土路往前走。

    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露水,很快蹭湿了他的裤腿。

    走了十几分钟,那座熟悉的青砖老宅出现在视线尽头。

    许粟停在门口。

    木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鼻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他从双肩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串钥匙。

    挑出那把最老的铜钥匙,对准锁眼捅进去。

    里面锈死了,卡了一半进不去。

    许粟皱了皱眉,握着锁头用力晃了两下。

    手指在粗糙的锁壁上蹭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稍微往上提了提门板,猛地一拧。

    喀。

    铜锁弹开,掉下几渣红色的铁锈。

    许粟拿下锁,双手按在两扇门板上,用力往里推。

    门轴摩擦着干涩的木头,发出一声绵长的闷响。

    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眼睛里。

    半人高的蒿草几乎把院子填满了。

    几只黑色的野蚊子被惊动,轰地一下散开。

    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青瓦碎了一地。

    屋檐下的燕子窝也只剩个泥底座。

    许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叹气,也没有伤感。

    他把双肩包从肩上扯下来,随手往干爽的台阶上一扔。

    包底砸起一小股灰尘。

    他弯腰挽起两边的袖子,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先打扫厨房。

    偏房的木门没上锁,虚掩着。

    许粟一脚跨进去,迎面撞上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黏糊糊的蛛丝糊了半张脸。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呸了一声,吐出嘴角的干叶子。

    厨房里的光线很暗。

    角落里支着一口生锈的铁锅,下面的土灶结满了黑灰。

    许粟在墙角找到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他捏着扫帚柄,先把灶台上的蛛网和落叶扫进土坑。

    灰尘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眼角都呛红了。

    扔下扫帚,许粟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井把手烫过红漆,现在全掉光了。

    他握着铁把手,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

    里面的橡胶圈老化了,干涩得厉害。

    他喘了口粗气,去厨房找了个破搪瓷缸,从水缸底下舀了半杯浑水。

    顺着井眼倒进去引水。

    再压。

    嘎吱,嘎吱。

    几下之后,井口发出一阵咕噜声。

    一股清凉的井水喷涌而出,溅湿了许粟的运动鞋面。

    他没管鞋,直接把脑袋凑过去。

    捧起水胡乱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刺骨,瞬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洗完脸,许粟打水把那口铁锅刷了三遍。

    锅底的铁锈被丝瓜瓤蹭掉,露出黑亮的底色。

    锅洗干净了,还差柴火和吃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草丛边,随手拔了几捆干枯的蒿草。

    又在墙角捡了几根干树枝。

    正捡着树枝,草丛里突然传出“咯咯”两声。

    一只毛色发亮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蹿了出去。

    许粟愣了一下。

    他拨开那片草丛,扒拉两下。

    一个泥窝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个头不大的土鸡蛋。

    外壳还带着一点温度。

    许粟捏起鸡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灰。

    老天爷赏饭。

    他拿着草把子和鸡蛋回到厨房。

    双肩包里还有一把在镇上顺手买的挂面。

    坐在灶台前的木马扎上,许粟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干草。

    他把干草塞进灶膛,又架上两根细树枝。

    木柴受了点潮。

    火没旺起来,反倒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

    直扑许粟的脸。

    他被熏得剧烈咳嗽起来。

    鼻涕跟着往下流,只能用手背死命揉眼睛。

    眼眶被揉得生疼。

    他趴在灶坑前,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两口气。

    树枝终于噼啪一声,烧出了明黄色的火苗。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烤得皮肤发烫。

    火旺了。

    铁锅里的井水很快发出嘶嘶的声音。

    水底冒出密集的小气泡,接着水面剧烈翻滚起来。

    许粟站起身,抽出一把挂面,折成两段扔进锅里。

    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面粉的清香。

    等面条煮软,在水里散开。

    许粟拿起那枚土鸡蛋,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蛋壳裂开。

    他两手一掰,清亮的蛋清裹着橘黄色的蛋黄滑进滚水里。

    沸水翻腾,白色的蛋花瞬间成型。

    他又往锅里捏了一小撮粗盐。

    没有酱油,没有香油。

    只有最原始的咸味。

    面熟了。

    许粟在橱柜里翻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用水冲干净后,连汤带面全盛了进去。

    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端着这碗清汤面,走到堂屋门口。

    门槛上的灰被他用鞋底随便蹭了两下。

    他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

    灰尘沾上了运动裤,他根本不在乎。

    许粟夹起一筷子面条,用力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烫。

    但他没吐,只是张着嘴吸溜着冷气,硬咽了下去。

    喉管被烫得发热。

    胃里瞬间有了沉甸甸的底气。

    面条有点烂了,但带着柴火的焦香味。

    那个土鸡蛋煮得刚刚好,蛋黄是糖心的。

    许粟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蛋香。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

    几只麻雀落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草丛里的秋虫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阵微风穿过院墙吹过来。

    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拂过他冒汗的额头。

    没有工作群的提示音。

    没有地铁里催促让座的广播。

    没有周泽那张永远喷着唾沫星子的脸。

    只有风声,虫鸣,和碗里升腾的热气。

    许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吞咽声。

    他把空碗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抵在了破旧的木门框上。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的疲惫,在这碗面下肚后,彻底爆发出来。

    眼皮像坠了铅一样往下砸。

    他盯着院子里那片半人高的野草。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变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许粟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伸直。

    手自然地搭在大腿上。

    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均匀。

    在这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极致宁静里,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束耀眼的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直挺挺地刺痛了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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