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插销死死卡进锁孔。

    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里屋里回荡。

    头顶的十五瓦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灯丝周围飞着两只扑棱蛾子。

    屋里弥漫着尿素化肥的刺鼻味,混杂着陈年旧报纸的发霉味。

    许长山转过身。

    脸上的皮肉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伸出那根被旱烟熏得焦黄的食指。

    指尖几乎要戳到许粟的鼻梁上。

    “你老实交代,在城里到底受啥刺激了?”

    老头的嗓门压得很低。

    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嘶哑。

    “是不是相亲人家要天价彩礼,把你给逼疯了?”

    许粟后背抵着落满灰的铁架子。

    铁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没躲,任由那根手指在眼前晃悠。

    听到相亲彩礼这四个字,他嘴角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二爷爷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真没受刺激。”许粟抬起手,轻轻拨开老头的手指。

    “我好得很,脑子清醒得很。”

    “放屁!”许长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编织袋上。

    那袋子里装的是复合肥。

    “嘭”的一声闷响。

    一层白色的粉尘从编织袋缝隙里飞出来。

    直接扑在老头的脸上。

    许长山吸进一口粉尘,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他弓着腰,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许粟赶紧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在老头的后背上顺着气。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有个掉漆的红色塑料外壳暖水瓶。

    旁边倒扣着几个沾着灰的一次性纸杯。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

    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擦了两下,抹掉那层浮灰。

    拔下暖水瓶的木塞。

    受潮的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一股白色的热气冒了出来。

    许粟倒了半杯热水。

    水温有点烫手。

    他端着纸杯,低头吹了两口白气。

    走回许长山身边,把杯子递过去。

    “二爷爷,先喝口水顺顺气。”

    许长山一把推开他的手。

    纸杯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许粟的手背上。

    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手。

    “我不喝!”

    许长山直起腰,眼眶被刚才的咳嗽憋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几根红血丝。

    “你爹娘走得早。”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看你。”

    老头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你从小读书好,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以为你在城里出息了。”

    “结果你现在跑回来,花十万块包个烂石头山!”

    许长山用力跺了一下脚。

    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啊你!”

    许粟端着那半杯水。

    看着老头急得发红的眼眶,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在城里卷了这么多年,老板只在乎进度,同事只关心绩效。

    没人管他受没受委屈,累不累。

    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小老头,是真怕他以后没饭吃。

    “二爷爷。”许粟的声音放轻了。

    他拉过旁边一个翻倒的空农药塑料桶。

    一屁股坐上去。

    双腿岔开,抬头看着许长山。

    “我跟您交个底。”

    “我在城里没受欺负,相亲那女的要五十万彩礼,我直接把她甩了。”

    许粟把纸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那五百万,真的是我做项目赚的。”

    许长山瞪着他,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一点。

    “就算真有五百万,你也得省着花!”

    “那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苦口婆心地掰着手指头。

    “这钱咱们存进银行。”

    “拿出三十万,把老宅扒了,盖个气派的两层小洋楼。”

    “再买辆十万块的小轿车。”

    许长山越说越来劲,眼里甚至冒出了一丝希冀的光。

    “镇上老李家的闺女,在超市当收银员,人勤快。”

    “隔壁村王木匠的侄女,屁股大好生养。”

    “只要你盖了楼,买了车,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随便你挑。”

    老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二爷爷死后见了你爹,也有个交代。”

    许粟听着老头把他的下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伸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在眉骨上,稍微用力按了两下。

    这要是真按二爷爷规划的走,那还叫什么神豪躺平。

    直接又掉进农村相亲结婚生子的闭环里了。

    “二爷爷。”许粟打断了他的唠叨。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在老头眼前晃了晃。

    “那五百万,我就算天天吃烧鸡,也吃不完。”

    许长山瞪起眼,又要发作。

    许粟赶紧压了压手掌,继续说。

    “我给您算笔账。”

    “五百万存大额存单,一年的利息就有十几万。”

    “这就相当于,我什么都不干,一个月白拿一万多块钱。”

    许粟盯着老头的眼睛。

    “您在村里干一年村长,能攒下一万块吗?”

    许长山愣住了。

    他干张着嘴,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一万多块?

    一个月?

    村里最壮的劳动力,出去打工一年也才剩个三四万。

    这小子躺在家里睡觉,一个月就能拿一万多?

    老头的眼神开始发直。

    手又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旱烟袋。

    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袋落在外面的办公桌上了。

    “真……真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许粟点了点头。

    “这十万块包山的钱,连我一年的利息都不到。”

    “我就是图个清静,不想让人去后山砍柴放羊吵着我。”

    “顺便给村里捐十万修路,大家伙走路也不闪腰。”

    许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是好事。您就别操心了。”

    许长山靠在铁架子上。

    消化着许粟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半天,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居高不下的血压终于降下去了。

    “你长大了。”老头摆了摆手。

    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有主意了。这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他转过身,抓住门上的铁插销。

    往回一抽。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外面刺眼的阳光照进来,许粟眯了一下眼睛。

    老头背着手,佝偻着背走回外面的办公室。

    没有再回头看许粟一眼。

    那十捆现金还堆在办公桌上。

    老头找了个干净的蛇皮袋,正往里装钱。

    许粟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村委会的大门。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点,空气还是闷热。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顺着村头那条窄窄的田埂往家走。

    田埂两边种着半人高的玉米秆。

    绿色的叶子边缘有些枯黄,锋利得像锯齿。

    许粟走得不快。

    脚下的泥土干裂出细小的缝隙。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微风吹过玉米地,叶子互相摩擦,哗啦啦作响。

    这种不用赶地铁、不用看报表的日子,真是舒服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

    就在这时。

    旁边的排水沟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声音被风吹得很碎。

    许粟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仔细听了两秒。

    “呜……呜呜……”

    那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细弱呜咽声。

    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虚弱。

    就在前面不到两米的草丛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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