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手指顿住了。

    刚送到唇边的白瓷杯悬在半空。

    杯子里的琥珀色果酒微微晃荡,沾在杯壁上。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黄花梨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

    瓷底撞击硬木,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没有说话。

    眉头往中间聚拢,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对面的沈青竹低着头。

    双手死死捏着大衣的衣角,指骨泛出青白色。

    眼眶里蓄着一层水汽。

    她咬着下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粟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听着窗外狂风呼啸的撕扯声。

    他最烦听这种惨事,也懒得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

    掉两滴眼泪换不来半两棉花,可怜也没用。

    他直接把手伸进灰色的运动长裤口袋里。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亮起刺眼的冷白光。

    他在通讯录里快速往下滑动。

    前阵子装修庄园,陈阳给他推过几个本地企业家的名片。

    其中有个做高端户外服饰代工的刘老板。

    名下的厂子专门给国外的专业滑雪品牌做代工。

    许粟食指点在那个号码上。

    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刺耳的缝纫机运作声,还有男人的大嗓门。

    “哪位?”刘老板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许粟。”

    许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做笔单子。”

    “三百件儿童羽绒服,三百双防水雪地靴。”

    “要九十白鹅绒填充,外壳全用防风防水的高级面料。”

    电话那头的缝纫机声小了一点。

    刘老板似乎走到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

    打火机的咔哒声响起,他吸了口烟。

    “许老板?这订单太小,也太急了。”

    “我这流水线起订量是一万件。”

    “现在大雪封路,工人都在放假,根本开不了工。”

    许粟没听他叫苦。

    目光盯着窗外飞舞的鹅毛大雪。

    “一万件的钱,我出。”

    “衣服只要三百件,按村里孩子的尺码混着来。”

    “今天晚上停掉其他所有线,连夜赶工。”

    “明早八点,我要看到货。”

    手机里传来两秒钟的死寂。

    只剩下刘老板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砸在麦克风上。

    “许老板,这真不是钱的事……”

    “加急费三倍。”

    许粟打断他,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两百万,买你一晚上的流水线。”

    “运费我出十倍。不接我找别人。”

    听筒里的呼吸声猛地停住了。

    “接!”

    刘老板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许老板痛快!我老刘拼了老命也给您赶出来!”

    “我现在就去砸工人的门!”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点开银行App,直接把全款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把手机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塑料外壳滑出几寸远。

    端起那杯温热的果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上午。

    大雪还在疯狂地下着。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白茫茫的一片。

    许粟站在防弹落地窗前。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

    机身在木板上摩擦,发出“嗡嗡”的刺耳声。

    接通电话,刘老板的声音急得直发抖。

    “许老板,衣服靴子全装车了。”

    “但是雪太厚了,进山的国道全给封死了。”

    “我这三辆厢式货车刚到省道岔路口,轮胎全陷进雪坑里了。”

    “防滑链都打断了两条,根本进不去啊!”

    许粟皱起眉头。

    眼神冷了下来。

    “在那等着。”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直接拨通了市里最大的一家重型机械租赁公司。

    没有繁琐的讨价还价。

    开口就是砸钱。

    “调三辆重型履带式破冰铲雪车。”

    “底盘最高、马力最大的那种。”

    “半小时内开到宁县的省道岔路口。”

    “一辆车给十万,现结。”

    客服还在愣神,许粟的转账已经到了公司账户。

    半个小时后。

    省道岔路口。

    狂风卷着大团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三辆红色的厢式货车歪在路边。

    车身盖满了厚厚的白雪,排气管冒着微弱的白烟。

    司机冻得在驾驶室里直搓手。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三头明黄色的钢铁巨兽在风雪中轰然现身。

    车头挂着巨大的V型金属破冰铲。

    履带碾压着冰雪,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铲雪车直接开到货车前方。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巨大的推铲狠狠插进半米厚的积雪里。

    “轰!”

    积雪连带着底下的冰层被生生撕裂。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白色的雪块向道路两旁翻滚。

    铲雪车像狂暴的推土机。

    硬生生在白色的雪海里,犁出了一条黑色的沥青路面。

    三辆货车跟在后面,缓慢向前蠕动。

    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

    柴油的刺鼻气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车队像一支重装坦克连,强行撕开大雪的封锁。

    朝着小山村的方向一点点推进。

    村小学在山沟的最西头。

    两排破烂的红砖平房。

    屋顶的青瓦被大雪压得有些变形。

    木头窗框上全是缝隙,用旧报纸和烂塑料布糊着。

    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刺骨的寒风顺着裂缝直往屋里灌。

    下午两点。

    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老校长正捂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坐在熄灭的炭盆边上发抖。

    两条老寒腿上盖着发黄的破棉被。

    他听见动静,放下茶缸。

    走到门口,推开破木门。

    门外的风雪直接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眯着浑浊的老花眼往外看。

    三辆明黄色的铲雪车停在塌了一半的围墙外面。

    后面跟着三辆红色的厢式货车。

    车顶上积着厚厚的雪。

    轮胎上的雪水往下滴,在泥地上化成黑色的冰水洼。

    货车车厢的门被一把拉开。

    金属合页发出干涩的尖叫声。

    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装卸工跳下来。

    踩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个个巨大的编织袋被抬了下来。

    “砰,砰。”

    沉重的袋子砸在操场的厚雪上,砸出几个深坑。

    溅起一圈白色的雪粉。

    袋口敞开着。

    里面露出大红大蓝的羽绒服。

    防风面料在雪光下泛着高级的防水涂层光泽。

    拉链全是定制的防水压胶。

    旁边是几百双厚实的黑色防水雪地靴。

    白色的长绒毛厚实得溢出了靴筒。

    老校长呆立在寒风中。

    手里的搪瓷茶缸滑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

    仅剩的一点温水洒进雪里,融出一个小洞。

    他浑身直哆嗦。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大卡车的崭新冬衣被卸在了村小学的操场上,校长激动得手足无措,赶紧把所有冻得发抖的孩子们叫了出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