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掉在青石板上。

    “吧嗒”一声脆响。

    碎裂的冰块向四周迸溅,化作几朵晶莹的水花。

    水珠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渗进底下的泥土里。

    这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激荡。

    屋檐上的积雪早就化成了水。

    顺着青灰色的瓦楞往下淌。

    连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在墙根的碎石坑里。

    漫长而死寂的严寒,终于被这连串的水滴声彻底敲碎。

    皖南的深山,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暖花开。

    正房堂屋里。

    许粟拉开长款羽绒服的金属拉链。

    拉链头滑到底,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他脱下厚重的冬衣,随手搭在圈椅的木靠背上。

    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单衣。

    纯棉布料贴着皮肤,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

    他走到金丝楠木的大柜前。

    拉开柜门。

    把过冬的厚重衣服一股脑塞进最底层。

    柜门合拢,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推开堂屋的厚重木门。

    迎面扑来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骨。

    风里带着浓重的湿润水汽。

    夹杂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

    许粟踩着那双灰白色的塑料拖鞋,迈过门槛。

    鞋底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

    几只麻雀落在院墙的青砖上。

    叽叽喳喳地叫着,互相梳理着灰褐色的羽毛。

    听到开门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树梢。

    他走到人工湖边。

    湖面上的那层薄冰早已化得干干净净。

    山泉水依旧清澈见底,从太湖石上不断跌落。

    水流砸在石头上。

    哗啦啦的响声比冬天水流冻结时大了不少。

    几十条锦鲤从湖底深处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彻底结束了冬天那种死气沉沉的蛰伏状态。

    一条体型硕大的昭和锦鲤猛地一摆尾巴。

    水面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

    几滴水珠溅在许粟的裤腿上,凉丝丝的。

    红白相间的鱼群在水底穿梭,整个水池充满了鲜活的动静。

    “许老板!许老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墙根那边传过来。

    踩得地上的积水吧唧作响。

    唐雪手里攥着个旧硬壳笔记本,大步往这边跑。

    她脱了那件厚重的黑色冲锋衣。

    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多口袋工装马甲。

    口袋里插满了枝剪和镊子。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泥巴打滑。

    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赶紧用手里的放大镜撑了一下旁边的木柱。

    指甲刮在柱子上,发出一声细响。

    “活了!全活了!”

    唐雪站稳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气,鼻尖上冒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脸颊上还蹭着一块黑色的泥巴印子。

    她一把抓住许粟的袖口。

    手指上的黄泥瞬间在灰色单衣上留下两个指印。

    许粟皱了下眉。

    手腕一转,抽回胳膊。

    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

    灰尘散开。

    “什么活了?”

    “兰花啊!你那堆被当成大葱种的极品兰花!”

    唐雪激动得嗓子破音,唾沫星子乱飞。

    她转身指着墙角那排刚刚拆掉防寒膜的花坛。

    “不仅完美越冬,连根都没烂一点!”

    “素冠荷鼎冒新芽了!”

    许粟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拖鞋踩在微软的泥地上。

    墙根底下的土壤被翻得松软透气。

    那株素冠荷鼎的根部,果然顶出了一个翠绿的嫩芽。

    芽尖带着一丝娇嫩的鹅黄。

    在春风里微微摇曳。

    旁边的太湖石缝里。

    那株鬼兰也褪去了冬天的苍白。

    扁平的绿色根系死死抓着青苔,颜色变得深邃肥厚。

    明显吸饱了山泉水的水汽。

    “这院子的微气候简直是个奇迹。”

    唐雪蹲在地上,拔掉笔帽。

    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后山挡住了北风,人工湖提供了绝对稳定的湿度。”

    “这些娇贵的品种,在这里比在实验室恒温箱里长得还野。”

    她仰起头,看着许粟,眼底全是研究狂人的兴奋。

    许粟看着那点绿色的新芽。

    没去听唐雪嘴里蹦出来的专业术语。

    他只觉得这绿色看着挺顺眼。

    把灰墙冷砖衬出了几分生机。

    他点了点头。

    “看好就行,别让虫子咬了。”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继续在庄园里溜达。

    唐雪头都没抬,撅着屁股继续拿放大镜观察泥土缝隙。

    绕过主堂,许粟走向宽阔的后院。

    这里的青石板没有铺满。

    靠近山脚的地方,留出了一大片平整的泥地。

    泥土经过冬雪的滋润,呈现出一种肥沃的黑褐色。

    春风拂面。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群山脱去了灰白色的冬装。

    满山翠绿。

    野树发出的新芽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芬芳。

    混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直灌进肺腑。

    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春意洗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轻快。

    许粟停下脚步。

    站在那片刚翻松的软泥地前。

    鞋底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一个浅坑。

    院子前半部分有了名贵木材和极品兰花。

    气派是有了。

    但这后院光秃秃的一片黑泥,看着太单调。

    空荡荡的。

    住在这山沟里,总不能天天只看那几盆不能吃的破草。

    这后院似乎还可以再添点田园气息。

    得添点能结果子、能下蛋的实在东西。

    到了秋天能顺手摘个桃,冬天能炖锅鸡汤。

    这日子才叫有滋有味。

    许粟伸出右手。

    摸了摸下巴。

    早上刚刮过的下巴很光滑,没有胡茬。

    大拇指在下颌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后院角落传来。

    “砰。”

    “咔嚓。”

    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许粟转头看过去。

    李二狗正光着膀子在墙角劈柴。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他却热得满头大汗。

    身上套着一件发黄的旧白背心。

    背心背部破了两个洞,边缘散着线头。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流进粗布裤腰里。

    他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长柄宽刃的劈柴斧。

    高高举过头顶。

    腰部猛地发力,斧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一块粗壮的松木墩子被一分为二。

    木屑飞溅。

    一块尖锐的木渣崩在半空,掉在青砖上。

    李二狗大口喘着气。

    把斧头靠在木桩上。

    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灰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毛巾吸满了汗,沉甸甸的。

    他弯下腰,准备去搬另一块圆木。

    “二狗。”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喊了一声。

    声音平稳,穿过小半个院子。

    李二狗停下手里的动作。

    把毛巾搭回肩膀。

    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粟哥,柴劈够了,正准备去把地扫了。”

    他拍了拍沾满木屑的裤腿。

    “柴放那别管了。”

    许粟指了指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翻松软泥地。

    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角落劈柴的李二狗。

    “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许粟看着李二狗疑惑的眼神。

    直接吩咐。

    “拿上拖拉机钥匙。”

    “去趟镇上的集市,拉点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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