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穿着灰色的中山装。

    布料笔挺,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迈开腿,挤开旁边几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粗壮汉子。

    停在许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小伙子,眼力不错。”

    老者开口了,声音醇厚。

    透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稳劲儿。

    他伸出干瘦的右手。

    “鄙人孙邈,以前是个看病的大夫。”

    许粟垂下眼皮。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带着厚厚的蜡黄色老茧。

    那是常年捏针切脉留下的痕迹。

    许粟伸出手,随意地握了一下。

    触感干燥温热。

    “许粟。”他报了名字,迅速松开手。

    集市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那个被骗的老太太也抱着红白塑料袋,千恩万谢地挤出了人堆。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汗臭味淡了些。

    路边是个露天茶摊。

    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摆在老槐树底下。

    长条板凳被无数人磨得发亮。

    “相逢就是缘分。我请你喝碗茶?”

    孙邈指了指茶摊。

    许粟站了半天,小腿有点发酸。

    他没推辞,双手插进防风外套的口袋,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一张坑洼的方桌坐下。

    茶摊老板提着个长嘴大铜壶走过来。

    “哐当。”

    两个粗瓷大碗砸在桌面上。

    滚水冲进碗里,翻起几片廉价的茉莉花茶梗。

    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精味飘了出来。

    孙邈不在意茶的劣质。

    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水面上的白气。

    “刚才那根假参,做工算得上精细。”

    “芦头和铁线纹都是拿刻刀一点点挑出来的,糊了泥巴。”

    老头喝了一口茶,咽下去。

    “一般在药房里抓了几年药的学徒,都不一定能一眼看穿。”

    “你切那个断面的动作,很果断。”

    许粟靠着长板凳的椅背。

    “前两天翻了几本老医书,照猫画虎。”

    他看着碗里的茶梗,没端杯子。

    “那玩意儿要是真吃进肚子里,老太太的老伴估计能直接送太平间。”

    孙邈听到这话,拿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重重地把碗磕在桌子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黑乎乎的木头缝里。

    “造孽啊。”

    老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瞒你说,我大半辈子都在跟这些草药打交道。”

    孙邈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棉布,擦着镜片。

    “现在的中医,名声越来越臭。”

    “外行都骂中医是骗子,治不好病。”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夫的方子没开错。”

    “是现在的药,死了。”

    孙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火气。

    呼吸变得急促。

    许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工种植?”

    “对!”孙邈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旁边桌上几个打牌的闲汉转头看了一眼。

    他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倾。

    “以前的药,长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上。”

    “风吹日晒,吸的是天地灵气。长个十年八年才有一丁点大。”

    孙邈咬着牙,腮帮子鼓动。

    “现在呢?”

    “几百亩的塑料大棚。”

    “化肥催,农药打。三个月就能长得比萝卜还粗!”

    “看着肥大饱满,切开全是水!”

    “一味当归,以前放两钱就能活血化瘀。”

    “现在抓两斤熬成黑汤,喝下去连个闷响都没有!”

    老头越说越激动。

    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发抖。

    “药性全没了!药里的那股子生气,被化肥给彻底杀干净了!”

    “拿着这种死药去治病,能治好才见鬼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连连咳嗽了两声。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许粟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中医的情怀,也不懂治病救人。

    但他想起了自己院子里那棵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古茶树。

    那种霸道的兰花香和回甘。

    确实不是镇上超市里卖的罐装茶叶能比的。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

    喝了一口。

    茉莉香精的味道冲得喉咙发涩。

    他皱了下眉,把碗放远了一点。

    “大棚里的东西,确实没味道。”

    许粟随口接了一句。

    他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前阵子闲着没事,我也买了点药材种子。”

    孙邈还在顺着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种点薄荷、枸杞泡水喝也行。修身养性。”

    “没种院子里。”许粟摸了摸下巴。

    胡茬有点扎手。

    “我在老宅后头包了一整座荒山。”

    “满山都是石头和酸枣棵子。我就把那些黄精、党参、当归的种子。”

    “随便找了几个土坑撒下去了。”

    许粟想起了唐雪那个科研疯子。

    这半个多月,她不仅伺候兰花。

    还把后山那片撒了药种的野地给圈了起来。

    引了人工湖溢出去的山泉水去浇灌。

    天天拿着个小本子记数据。

    “反正我也懒得管,连肥料都没施过。”

    许粟打了个哈欠。

    “就靠着山里的野风吹,下雨天喝点泥水。纯放养。”

    孙邈拿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指骨泛白。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的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像要吃人。

    “你说你在哪种的?”

    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荒山?石头缝里?没施肥?”

    许粟点点头。

    “就当野草养的。前两天我看了一眼,长得倒是挺绿。”

    孙邈猛地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

    板凳失去平衡,往后翻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住许粟的手腕。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勒得许粟手腕一紧。

    “走!”

    老头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

    “带我去看看!”

    “现在就去!”

    许粟愣了一下。

    被老头的反应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几把野草,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抽回手,没抽动。

    “你懂什么!”

    孙邈急得直跳脚。

    黑布鞋在水泥地上直跺。

    “那是野生放养!只要山里的水土好,这药材就算活了一半!”

    “我在城里找这种半野生的药田找了十年了!”

    老头拽着许粟就往茶摊外面拖。

    “老板,茶钱放桌上了!”

    孙邈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拉着许粟,大步流星地往集市外面走。

    许粟叹了口气。

    今天算是出门没看黄历。

    躲开了镇长,又惹上个懂行的老疯子。

    他挣脱开孙邈的手。

    “别拽了,我带你去。”

    两人走出集市大门。

    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限高杆旁边。

    许粟走过去,拔掉车斗里沾着的一片烂菜叶。

    跨上驾驶座。

    孙邈看着这辆破旧的农用车。

    二话没说,直接抬腿跨进后面的铁皮车斗。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蹲下。

    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

    “开车!”

    老头催促了一句。

    眼神火热地盯着前面的柏油路。

    许粟拧动车钥匙。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右手转动油门。

    蓝色的三轮车载着这位名震京城的中医国手。

    顺着刚修好的平整公路。

    顶着深秋的冷风,一路朝村东头的庄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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