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手掌在灰衬衫的布料上按了按。

    肚子瘪下去了。

    他没去厨房找吃的。

    直接弯下腰,伸手从旁边地上的一个粗藤条编的圆竹筐里摸索。

    筐里垫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上面堆着十几个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的红薯。

    个头不大,表面全是干结的黄泥块。

    他挑了三个胖乎乎的。

    红薯皮有些粗糙,泥土蹭在手指肚上,有点发干。

    许粟直起腰。

    手里攥着这三个泥巴疙瘩,走到红泥小火炉前。

    他拿起一根火钳。

    火钳的铁尖在炉膛底下的灰烬里扒拉了两下。

    拨开最上面那一层发白的死灰。

    露出了下面还透着暗红色的炭火底子。

    他没去洗红薯。

    直接连泥带皮,一股脑全塞进了炭灰里。

    又用火钳把旁边的热灰拨过来。

    把三个红薯盖得严严实实。

    火星子在灰烬上跳了两下,很快暗了下去。

    “这就不管了?”唐雪瞪圆了眼睛。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粗陶杯子。

    “连皮都不洗,这泥巴都烤进肉里了,多脏啊。”

    许粟把铁火钳往地上一扔。

    铁器碰着金砖,当啷一响。

    “这叫闷烤。”

    他重新靠回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

    “泥巴裹着,水分散不出去。烤出来的肉才软。”

    “城里那种用铁桶烘出来的,干巴巴的,咬着费劲。”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双手插在米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她没插话。

    目光落在那堆灰白色的炭火上。

    以前在京城,她的私人营养师给她定的食谱。

    全是水煮鸡胸肉和几片可怜的生菜叶。

    主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粗粮面包。

    碳水严重超标的烤红薯,那是她食谱上的绝对禁区。

    更别说这种连泥巴都没洗,直接扔进灰堆里的野蛮吃法。

    这要是让她那个有轻微洁癖的秘书小林看到。

    估计能当场尖叫出声。

    但现在。

    洛轻语咽了口口水。

    胃里空荡荡的,对这种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她竟然开始期待。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窗外的秋风刮得更猛了。

    老榆树的枯枝狠狠抽打在防弹玻璃上。

    没有声音,只能看到树枝被风折弯的残影。

    十几分钟过去。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顺着火炉底下飘了出来。

    混着泥土被烤干的土腥气。

    紧接着。

    红薯外皮被彻底烤焦,里面的糖分受热膨胀。

    一点点金黄色的糖稀顺着裂开的皮缝溢了出来。

    滴在暗红色的炭灰上。

    “呲啦。”

    一缕带着焦甜味的白烟窜了上来。

    这味道太勾人了。

    带着一种直给的热量感,狠狠刺激着味蕾。

    焦甜味瞬间冲破了紫砂壶里的茶香。

    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

    唐雪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熟了!绝对熟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身子拼命往前倾。

    许粟坐直身子。

    捡起地上的铁火钳。

    扒开滚烫的炭灰。

    三个被烤得漆黑的碳疙瘩露了出来。

    表面完全碳化了,看不出原本的红色。

    他用火钳夹起一个,扔在小方桌的空地上。

    红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表面那层黑炭壳碎裂开来。

    热气顺着裂缝往外喷。

    一股更加浓烈的香甜味道扑面而来。

    “烫,慢点拿。”

    许粟说了一句,又夹出剩下两个。

    一个扔给唐雪,一个拨到洛轻语面前。

    他自己伸手抓起最后一个。

    指尖刚碰到黑色的外壳。

    “嘶。”

    烫得他手往回缩了一下。

    他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那个烫手的黑疙瘩。

    双手被炭灰蹭得乌黑。

    洛轻语看着面前这个冒着热气的黑球。

    犹豫了两秒。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红薯的两端。

    刚出炉的温度透过外壳,直逼指腹。

    她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赶紧把红薯扔在桌面上,双手捏住耳垂降温。

    “这怎么吃啊?”唐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许粟没抬头。

    他两手捏着红薯的两端,用力往中间一挤,再向两边一掰。

    “咔啦。”

    外面那层厚厚的焦黑硬壳瞬间断裂。

    里面金黄色的薯肉暴露在空气里。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薯肉软烂得像是一包金色的泥。

    边缘的糖稀被烤得发红,亮晶晶地挂在瓤上。

    往下滴着诱人的油光。

    许粟也不管手上的黑灰。

    直接把半块红薯送到嘴边。

    张嘴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薯肉在口腔里化开。

    甜得粘牙。

    他不怕烫,大口咀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洛轻语看着许粟的动作。

    学着他的样子。

    双手隔着大衣的袖口,垫着那块黑红薯。

    用力一掰。

    热气扑了她一脸。

    金灿灿的果肉散发着致命的甜香。

    她顾不上什么减脂餐了。

    也顾不上什么总裁的仪态。

    她双手捧着那半块红薯,凑到嘴边。

    因为太烫,她张开嘴,轻轻吹了两口气。

    吹散了一点白色的热气。

    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边缘的瓤。

    舌尖被烫得发麻。

    但那股绵密醇厚的甜味,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没有任何人工糖精的发涩感。

    只有最天然的淀粉被高温转化后的甘甜。

    带着一点点焦炭的柴火香。

    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洛轻语眼睛亮了。

    紧接着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滚烫的红薯肉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气。

    她吃得急了,一口咬得太大。

    嘴唇碰到了边缘那层烤焦的黑皮。

    一抹黑色的炭灰,直接蹭在她的下巴和鼻尖上。

    嘴角也沾上了一点金黄色的糖稀。

    这副尊容。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冰山女总裁影子。

    活脱脱一个在乡下偷吃烤地瓜的小丫头。

    许粟啃完手里的半块红薯。

    抬起头。

    看到洛轻语满嘴黑灰的样子。

    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一下。

    短促地笑了一声。

    洛轻语听到笑声,动作一顿。

    她手里还举着剩下的一点红薯皮。

    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许粟。

    嘴里还在慢慢咀嚼着软糯的薯肉。

    腮帮子鼓着。

    “笑什么?”她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唐雪坐在旁边。

    手里捏着半块红薯,脸上同样蹭了两道黑灰。

    她转头看了洛轻语一眼。

    “噗嗤”一声也乐了。

    “洛总,你现在去照照镜子,比烧锅炉的还惨。”

    洛轻语愣了一下。

    抬起手背,在下巴上胡乱蹭了一把。

    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长条黑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灰的手指。

    又看了看对面笑出声的许粟。

    她没有羞恼。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失态而感到无措。

    反而低下头。

    继续对付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红薯。

    温热的甜味在嘴里弥漫。

    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几块廉价的带泥红薯。

    几块烧红的银丝炭。

    外头是冷风呼啸的萧瑟秋日。

    屋里是暖意融融的茶香和焦甜味。

    人生最极致的惬意,不过如此。

    许粟抽了张纸巾。

    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纸巾瞬间变成了黑色,被他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

    手里端着那半杯有些放凉的古树茶。

    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小方桌。

    穿过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看向庄园外面的那条黄土路。

    秋风把地上的黄泥吹得有些发干。

    但前几天大卡车压出来的深坑还在。

    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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