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握着那根紫竹鱼竿。

    大拇指在粗糙的竹节上刮了两下。

    指腹沾上了一层黑灰。

    他拎着鱼竿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从晾衣绳上扯下那条洗小狗用过的破毛巾。

    压了几下铁井把。

    凉水溅在毛巾上。

    他拿起湿毛巾,裹住紫竹竿身。

    手腕用力,从头到尾狠狠捋了三遍。

    厚重的油泥被擦洗干净。

    竹子原本的暗紫色纹理露了出来。

    握把处被爷爷摩挲得十分光滑,包浆发亮。

    手心传来竹子特有的凉意。

    鱼线是一盘老式的透明尼龙线。

    常年不用,已经发黄发脆。

    铅皮座上胡乱缠着一块黑漆漆的废铅皮。

    鱼钩生了红锈,钩尖还算锋利。

    半截断掉的白鹅毛用红棉线绑在主线上,充当浮漂。

    许粟在杂物间门口的墙角里,拽出一个帆布折叠小马扎。

    马扎的钢管交叉处长满了黄锈。

    绿色的帆布面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一手拎着鱼竿,一手拎着马扎。

    转身往院门外走。

    李二狗摇着尾巴凑过来,想往他裤腿上扑。

    许粟抬起脚,用拖鞋面轻轻挡了一下狗下巴。

    “看家,别跟着添乱。”

    土狗呜咽了一声,委屈地趴在堂屋门槛上。

    下巴贴着青石板,黑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他。

    许粟走出院门,顺着村头那条黄土路往东走。

    下午的日头没那么毒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春雨的湿润感。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快,草尖刮过他的小腿肚。

    带起一阵微弱的痒意。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缓。

    运动鞋底踩在半干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了十来分钟。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条十几米宽的野河横在眼前。

    河水很清,水流平缓。

    能直接看清河底的青褐色鹅卵石。

    还有几根细长的水草,顺着水流来回摇摆。

    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有些晃眼。

    许粟挑了棵长在岸边的歪脖子老柳树。

    树干粗壮,树皮开裂。

    巨大的树冠刚好在岸边的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他把小马扎撑开,放在平整的草皮上。

    一屁股坐下去。

    马扎太矮了,他一米八的大个子,两条长腿只能委屈地岔开。

    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姿势有些滑稽,但他浑不在乎。

    没带专业的商品饵料。

    连个装鱼的塑料桶都没拿。

    他压根没想把鱼带回去。

    许粟在马扎旁边蹲下,随手捡了根硬树枝。

    对着柳树根底下的一块潮湿黑泥地刨了起来。

    树枝有些脆,断了两次。

    他换了一截更粗的,用力挖开表层的泥土。

    泥土翻开,带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里面夹杂着腐烂的树根。

    他挖得很费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以前在写字楼里,手指碰的是消毒湿巾,敲的是机械键盘。

    稍微有点灰尘都觉得难受。

    现在满手烂泥,他心里却觉得痛快。

    几条暗红色的蚯蚓在泥巴里疯狂扭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条最粗的。

    蚯蚓表面滑腻,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液。

    沾在指肚上,凉飕飕的。

    他拿起生锈的鱼钩。

    对准蚯蚓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

    黄色的体液挤了出来,沾在手指上。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上随便蹭了两下,留下两道黑印。

    没有打窝用的酒米。

    没撒任何诱饵。

    许粟捏着发黄的尼龙线,往河中心随手一抛。

    “吧嗒。”

    挂着蚯蚓的鱼钩落进水里。

    砸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半截白鹅毛浮漂在水面上晃悠了两下。

    慢慢立了起来。

    随着微弱的水流,上下起伏。

    许粟重新坐在马扎上。

    后背靠着柳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把紫竹竿的把手垫在运动鞋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一阵微风贴着河面吹过来。

    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几片细长的柳叶打着旋落进水里,顺着水流飘远。

    河对岸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远处有几声老牛的哞叫传过来。

    声音拉得很长,空旷悠远。

    许粟盯着水面上那根白色的鹅毛。

    水流冲刷岸边卵石的声音在耳边哗啦啦地响。

    像是一种最天然的白噪音。

    脑子里闪过以前在城里的日子。

    这个时间,他正坐在恒温二十四度的写字楼里。

    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和报表。

    盯得眼球发酸,红血丝爬满眼白。

    耳边全是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玻璃墙外老板周泽还在喋喋不休地咆哮。

    空调冷风吹得人颈椎发僵。

    连灌两杯浓缩冰美式,也压不住胃里的酸水和焦虑。

    那些人绞尽脑汁去抢的升职加薪。

    去内卷的学区房和年终奖。

    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许粟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后背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点,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阳光穿过柳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

    暖烘烘的。

    这就是精神上的富足。

    不用算计明天的房租有没有着落。

    不用担心周报写得够不够漂亮。

    他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一根破鹅毛在水里泡着。

    哪怕一条鱼都钓不上来,他也不会有半点挫败感。

    这种挥霍时间的底气,是卡里那一长串数字给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多小时了,没有鱼咬钩。

    许粟没有半点焦躁。

    他甚至希望鱼永远别咬钩,别来打破这份宁静。

    他打了个哈欠。

    长时间盯着水面上的反光,眼睛开始发涩。

    眼皮越来越沉。

    他索性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胸膛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周围安静极了。

    几只蓝色的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膀震动的声音微乎其微。

    偶尔有一条小白条鱼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水花声。

    许粟快要睡着了。

    下巴慢慢贴向胸口。

    意识开始模糊。

    手里的紫竹鱼竿微微松动。

    竿尖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轻微晃动。

    水面上。

    那截白色的鹅毛浮漂安静地立着。

    突然,浮漂周围冒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啪”地一声,水泡破裂开来。

    鹅毛浮漂轻轻点了一下头。

    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半秒钟后。

    浮漂又点了一下。

    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白色的羽毛根部沉进了水里一截。

    许粟靠在树干上。

    呼吸平稳,没有察觉到水面上的试探。

    水底的鱼似乎放下了戒备。

    浮漂停顿了两秒钟。

    就在许粟靠在马扎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原本安静漂浮的半截白鹅毛。

    猛地往下一沉。

    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入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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