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手指在寒风中哆嗦得厉害。

    那张支票纸张很薄。

    被北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像一面随时会撕裂的小旗子。

    顾海亭喘着粗气。

    嘴里喷出的白雾一阵接一阵。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憋得通红。

    像是刚喝了半斤劣质烧酒,血液全冲到了脑门上。

    许粟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片。

    上面盖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红色私人印章。

    数字栏里空空荡荡。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愿意。

    拿着这张纸去银行,填上个几百万也能立刻兑换出来。

    许粟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顾海亭冻得发紫的鼻尖上。

    还有那只破了皮、往外渗血的手背。

    他觉得这老头八成是脑子有毛病。

    大冷天的。

    跑别人家门口砸门,就为了买两张刚用面糊贴上去的春联。

    “不卖。”

    许粟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混在风雪呼啸声里有些发闷。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

    手背上那几点黑色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紧绷着皮肤,有些微微发痒。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在墨点上抠了一下。

    黑色的墨粉扑簌簌往下掉。

    顾海亭愣在原地。

    伸出去的双手僵在冷风里。

    支票被风吹得贴在手指上。

    “先生!您开个价!”

    老头的声音直接劈了,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字里的狂气,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想求到的境界!”

    “您要是觉得钱俗。”

    他猛地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嘶啦直响。

    “我用京城二环里的那套四合院换!”

    后面的那群旅游团大妈全凑了过来。

    几十个人挤在庄园的青砖墙根底下。

    踩得地上的积雪咯吱作响。

    手里攥着五颜六色的保温杯。

    听到“四合院”这三个字。

    大妈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灌进嗓子眼,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

    捂着胸口直弯腰。

    那个拿着红色小旗子的导游也挤进了里圈。

    他胸口挂着个便携式扩音器。

    定睛看了顾海亭两眼。

    眼睛猛地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羽绒服的领口上。

    “这……这不是顾海亭顾大师吗?”

    导游的嗓门本来就大。

    通过扩音器在雪地里轰然炸响。

    震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人群瞬间炸锅了。

    “哪个顾大师?”

    “国内书法协会的副会长!上回省台新闻里还播过!”

    “他一幅字能卖上百万!”

    游客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声浪一波接一波。

    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

    死死盯住门槛里那个穿着黑卫衣的年轻男人。

    又转头看向大门上那副贴得有些歪斜的红纸春联。

    堂堂书法泰斗。

    跪求一个乡下青年的字?

    还拿京城的四合院换这几张破纸?

    这世界疯了吧。

    几个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雪地里。

    许粟听到这些嘈杂的议论声。

    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最烦这种咋咋呼呼、围观起哄的场面。

    像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什么境界不境界的。”

    许粟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这帮城里人很滑稽。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扇厚重的木板大门。

    红色的洒金宣纸在门板上格外扎眼。

    “这就是几张红纸。”

    他把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的左手也掏了出来。

    两手一摊。

    “两千块钱买的红星宣纸。”

    “锅里剩的半碗面粉打的热浆糊。”

    他往后退了半步。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吧嗒一声脆响。

    “我自己瞎写的,就是为了过年贴门上图个喜庆。”

    “右边那张下联,我还贴歪了。”

    他看着满脸通红的顾海亭。

    “一堆破纸,不值什么空白支票。”

    “你那四合院留着自己住吧。”

    顾海亭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

    “这不是破纸!”

    他大吼一声,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无法复制的孤品!是神作!”

    老头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往前一扑。

    双手直接去扒那扇厚重的木板门。

    十根手指抠在红色的对联边缘。

    浆糊还没完全干透,里面还有些发软。

    顾海亭的指甲刮破了红星宣纸。

    “哧啦”一声微响。

    红纸被扯下小半截,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

    他想把这副字硬生生从门上揭下来。

    许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那点懒散和无所谓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最烦别人碰他的东西。

    他伸出左手,一把扣住顾海亭的手腕。

    手指发力。

    像是一把铁钳,死死掐住老头干瘦的骨头。

    “嘶!”

    顾海亭痛呼一声。

    手腕吃痛,五指松开了门板。

    撕下来的一小块红纸飘落在雪地里。

    瞬间被白雪浸湿,红得像血。

    许粟手腕一转。

    顺势把老头往门外推了半步。

    动作幅度不大,但力道极沉。

    顾海亭的皮鞋在雪地里滑了一下。

    身子往后仰,刚好撞在旁边一个大妈的羽绒服上。

    这才没摔在泥水洼里。

    “我说过了,不卖。”

    许粟站在高高的纯铜门槛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目瞪口呆的城里人。

    “这是我的门。”

    “再碰一下,我把你这双拿笔的手废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水一样砸在众人头顶。

    透着一股野蛮的冷硬。

    没等顾海亭再说话。

    许粟双手握住纯铜门把手。

    用力往里一合。

    “砰!”

    两扇沉重的大门狠狠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框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砸在顾海亭深蓝色的羽绒服肩膀上。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死。

    许粟抽出旁边儿臂粗的生铁门栓。

    直接插进锁扣里。

    “咔哒。”

    清脆厚重的落锁声在院子里响起。

    门外。

    顾海亭呆若木鸡地站在雪地里。

    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还有门板上那副透着狂气的红纸黑字。

    残破的边角在风中微微抖动。

    那些名望、身段、还有所谓的顶级圈层地位。

    全被这扇铜包木门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在这深山老林里,就像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他这辈子,头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憋屈。

    门内。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过身,踩着青石板往主堂走。

    脚下的残雪被踩得咯吱响。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红色的对联贴在大门上。

    几张红纸的颜色,把这冷冰冰的青砖灰瓦庄园。

    衬出了一股热热闹闹的喜气。

    年味终于透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气的冷空气。

    紧绷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

    村子中央的空地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

    “嗷——”

    凄厉的惨叫声穿破了风雪。

    那是杀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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