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

    双腿微微蜷缩。

    那只装满果酒的廉价塑料大桶被他死死搂在怀里。

    桶里紫红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呼吸,细微地晃动。

    发出若有若无的拍击声。

    他身上的暗红色真丝唐装,沾满了黄泥和灰尘。

    右边袖口被墙根的灌木刮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几根抽丝在风里乱飘。

    但这老头连低头看一眼自己狼狈相的力气都不想出。

    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黄花梨摇椅。

    一动不动。

    许粟把旧手机揣回兜里。

    从摇椅上站起来。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走到木茶几旁,拿起紫砂壶。

    手腕倾斜,滚烫的山泉水冲进粗陶杯。

    水流砸在杯底的茶叶上,腾起一团白色的热雾。

    他端起杯子。

    转过头,看着还像个石狮子一样坐在台阶上的顾岩。

    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褶子。

    “酒给你了,还不走?”

    许粟的声音冷硬。

    像一块生铁重重砸在地上。

    顾岩猛地回过神来。

    他打了个激灵,双手抱紧了塑料桶。

    塑料桶壁被捏得有些变形,发出“喀喀”的轻响。

    他抬头看着许粟,喉结上下滑动。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先生。”

    顾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想走了。”

    他把塑料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双手撑着粗糙的青石板,吃力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咔吧声。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在京城那个名利场里,泡了五十年。”

    “天天跟那些大老板、领导打交道。”

    “喝的是他们几万块一饼的老班章,品的是天价拉菲。”

    “我以为那叫人生巅峰。”

    老头扯了扯破烂的唐装下摆。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眼角的核桃纹挤在一处。

    “今天喝了您这一口酒,看了您这院子里的古树茶。”

    “我才知道,我这大半辈子,全活在垃圾堆里。”

    他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泥巴上,脚踝有些打晃。

    “先生,您这院子里的味道,才是真东西。”

    “我求您让我留下来。”

    “我不要钱,我把京城的家当全卖了捐出去都行!”

    “只要能让我天天闻到这口味道。”

    顾岩的眼睛里冒着一层狂热的红血丝。

    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我什么活都能干!”

    “我给您扫院子,给您端茶倒水。”

    “实在不行,我给您看大门!”

    他在京城,那是被无数权贵用八抬大轿请去品茶的大师。

    多少人拿着上百万的出场费,就为了听他点评两句。

    现在。

    他为了留在这个没通柏油路的穷山沟里。

    为了留在这个连句话都不愿多说的年轻人身边。

    竟然主动求着要当个扫地看门的下人。

    这种话要是传到京城,整个圈子都得疯。

    许粟靠在红砖柱子上。

    喝了口热茶。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去。

    他冷眼看着这个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老头。

    这老头是真着魔了。

    那种疯狂的执念,跟之前那个非要留在后山种地的女博士唐雪一模一样。

    赶是赶不走的。

    要是强行把他扔出去。

    这老头估计能天天趴在大门外头,像条野狗一样扒门缝。

    到时候更烦人。

    许粟叹了口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很快消散。

    “我不养闲人。”

    他放下粗陶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当啷一响。

    他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敞开的大门外。

    门外十几米远的空地上。

    停着那辆灰黑色的千万级重卡房车。

    钢铁巨兽像一座小山一样趴在那里。

    车身上的防撞牛栏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看到外头那个大铁壳子了吗?”

    许粟看着顾岩。

    “那是我的临时客房。”

    “这院子里人够了,主屋你进不来。”

    “想留下。”

    他手指点了一下房车的方向。

    “你去那边住。”

    顾岩愣了一下。

    顺着许粟的手指看向那辆庞大的越野重卡。

    厚重的装甲和粗大的越野轮胎,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野蛮。

    他在京城住惯了四合院和五星级酒店。

    这种冰冷的钢铁壳子,看着就让人腰酸背痛。

    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只要能留在这个气场里,别说睡铁壳子。

    就是让他睡在人工湖旁边的石头上。

    他都心甘情愿。

    “行!我去!”

    顾岩猛地抱起地上的塑料大桶。

    十斤重的酒水在桶里晃荡,撞击塑料壁。

    “我这就过去!我给您把大门看死死的!”

    “谁敢来烦您,我拿扫把把他打出去!”

    老头激动得满脸红光。

    像个抢到糖块的三岁小孩。

    抱着桶,转身就往大门外跑。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软底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密集的啪嗒声。

    一溜烟就冲出了纯铜包边的大门。

    院子里终于彻底清静了。

    许粟揉了揉眉心。

    手指划过眉骨,有些发干。

    这庄园里的免费劳动力,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种菜的博士,一个扫地的女总裁,一个喂猪的富二代。

    现在又多了个看门的国宝级大师。

    这帮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他这儿。

    全成了最底层的杂役。

    还得抢着干。

    他走到纯铜大门边。

    双手握住冰冷的门扇边缘。

    用力往中间一合。

    “砰。”

    大门关闭。

    沉重的生铁门栓被他插回锁扣。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许粟站在门槛上。

    背靠着门板。

    双手随意地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宽敞的青石院落。

    穿过后院的马头墙。

    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一阵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

    风里已经没了夏天的燥热和泥土的腥气。

    带着一股干燥清爽的凉意。

    吹在脸上,非常舒服。

    打在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上。

    枯黄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远处的田野。

    前阵子还是绿油油的一片水稻。

    现在。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秋风染变了颜色。

    大片大片的翠绿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沉甸甸的金黄。

    稻浪在风中翻滚。

    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阳光打在稻穗上。

    泛着让人心底发暖的光泽。

    堂堂国宝级大师成了房车门卫,庄园终于清静了。许粟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颜色已经从翠绿变成了大片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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