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冲垮的土路刚被推土机勉强抢通。

    地上的黄泥还没干透。

    软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三辆白色的越野车挂着满车身的烂泥巴,在路上疯狂打滑。

    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声。

    车身印着绿色的林业局标志,被泥水糊住了一大半。

    车轮艰难地碾过最后一道深坑。

    稳稳停在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外。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排气声。

    车门接连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跳下车。

    皮鞋重重踩进泥水洼里。

    溅起一圈黄褐色的泥点子,直接糊在裤腿上。

    带头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局长。

    后面跟着两个提着铝合金医疗箱的动物专家。

    队伍最后头。

    还坠着个扛着单反相机的本地台记者。

    唐雪早就等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马甲。

    拉开厚重的木门,把这群人迎进院子。

    门外的寒风被瞬间隔绝。

    制服上沾着的冷气,被迎面扑来的暖风一吹。

    迅速化成了一层白雾。

    局长刚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

    鞋底的黄泥蹭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上。

    留下一串刺眼的脏脚印。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宽敞的堂屋。

    暗紫色的紫檀木主梁架在头顶。

    散发着一股醇厚的木质果香。

    外头是泥石流过后的满目疮痍,冷得刺骨。

    这院子里,太湖石跌落着清澈的山泉水。

    水流砸在石头上,哗啦作响。

    名贵锦鲤在白色的水雾里缓慢游动。

    红白黑三色交织。

    这帮天天在山林里钻的老专家。

    看着这神仙一样的庄园,全看呆了。

    嘴巴半张着,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猴子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最先回过神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医疗箱把手,急促地问了一句。

    许粟靠在黄花梨的圈椅上。

    身上穿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

    没起身。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头顶。

    老专家顺着手指往上看。

    小金丝猴正倒挂在一根粗大的木梁上。

    金灿灿的毛发在灯光下油光水滑。

    它手里捏着半个红透的西红柿。

    咔哧咔哧地啃着。

    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灰色的金砖上。

    “这……这状态……”

    老专家瞪圆了眼睛,连走带跑地凑到梁柱底下。

    “唐研究员在电话里,不是说它受了致命的外伤吗!”

    他伸出双手,满脸激动。

    仰着脖子,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小金丝猴根本不怕人。

    啃完西红柿,随手把剩下的蒂把儿往李二狗的头上一砸。

    准确命中。

    土狗呜咽了一声,甩了甩脑袋。

    金丝猴顺着柱子出溜下来。

    后腿发力,直接跳到了老专家的肩膀上。

    老专家颤抖着手,扒开猴子右后腿的金色毛发。

    几天前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现在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肉痕。

    暗红色的结痂已经完全脱落了。

    周围的皮肤平整光滑,连一根杂毛都没掉。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

    老专家手直哆嗦。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这愈合速度,就算是送到省里最好的兽医院。

    用上最贵的进口消炎药,也得养上两个月。

    许粟端起桌上的粗陶杯。

    喝了口温水。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他没去解释那一把三七泥的霸道药力。

    唐雪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紧紧闭着嘴。

    她太清楚这院子里的东西有多离谱。

    说出去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局长从震惊中缓过神。

    走到许粟面前。

    双手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硬壳证书。

    封面上烫着几个金色的正楷字。

    “许先生,感谢您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及时救助。”

    局长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在安静的堂屋里带出一点回音。

    “这不仅是宁县的骄傲。”

    “更是给咱们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立了大功。”

    他把证书递到许粟面前。

    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有些反光。

    许粟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当啷一响。

    他站起身。

    单手接过那个红本子。

    纸壳子硬邦邦的,没什么重量。

    “举手之劳。”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旁边那个本地台的记者。

    早就看准了时机。

    他端起手里沉重的单反相机,粗大的长焦镜头对准了许粟。

    手指扣在黑色的快门按键上。

    “许老板,看这边!笑一下!”

    记者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兴奋。

    许粟眉头猛地聚拢。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最烦这些长枪短炮的镜头。

    这种被当成动物园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让他觉得恶心。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正面的视线。

    “咔嚓。”

    刺眼的白光在堂屋里轰然爆开。

    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快门声连着响了三下。

    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许粟没转头,只留了个模糊的侧脸。

    他抬起左手。

    宽大的手掌直接挡在记者的镜头前方。

    把那颗硕大的玻璃镜头捂得严严实实。

    “别拍了。”

    许粟的声音冷硬。

    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闷威压。

    “我不喜欢出镜。”

    记者吓了一跳,手腕一抖。

    单反相机差点砸在胸口上,背带勒得脖子生疼。

    他赶紧放低了镜头,连连后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有些尴尬。

    局长见气氛不对。

    赶紧打了个圆场,搓了搓手。

    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

    “许先生低调,咱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这次来,本来也就是确认金丝猴的状况。

    加上这庄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财力。

    连地上踩的砖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局长也不想多待,怕惹了这尊大佛不高兴。

    老专家本想把金丝猴带走。

    拿出一个铁笼子。

    小金丝猴死死抱着许粟的裤腿。

    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死活不肯松爪子,抓得布料都起了褶子。

    老专家叹了口气,摇摇头。

    野生动物也是讲缘分的。

    这猴子伤刚好,强行带走容易产生应激反应。

    几个领导低声商量了一下。

    决定暂时让它留在庄园里观察散养。

    反正在这神仙地方,吃得比保护区还要好一百倍。

    一行人客客气气地退出大门。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车轮卷着烂泥,慢慢开出了村子。

    声音在土路的尽头逐渐消失。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人工湖的泉水砸在石头上,哗啦作响。

    水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许粟转过身。

    走到屋角的黄花梨多宝阁前。

    随手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木抽屉。

    抽屉滑出,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音。

    他把那个大红色的荣誉证书。

    跟一堆生锈的螺丝刀和废旧手电筒扔在一起。

    “砰。”

    随手推上抽屉。

    动作随意得像扔了一张没用的废报纸。

    他走到八仙桌前。

    拎起紫砂壶的把手。

    准备给自己重新倒一杯热茶。

    手指刚碰到温热的壶身。

    运动裤的口袋里。

    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嗡——”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而是像触了电一样。

    贴着大腿肉,发疯般地持续震颤起来。

    震动的频率快得惊人。

    “嗡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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