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把手里的木筷子搁在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白瓷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口热粥。

    门外,万头长鞭炮炸裂的浓烈硝烟味。

    顺着晨风,霸道地飘进堂屋。

    刺鼻的火药味盖住了油麦菜的清香。

    “走,去后山看看。”

    许粟站起身,随便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纸团扔进桌边的竹编垃圾篓里。

    他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大步跨过门槛。

    洛轻语愣了一下。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

    真丝混纺的高定休闲裤脚扫过椅腿,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老宅破败的后院。

    空气里的生石灰味和柴油味越来越重。

    山风把地上的浮土吹得乱转。

    后山那片宽阔的夯土台基上。

    拉起了一圈高达十米的绿色防尘网。

    把整个建筑主体遮得严严实实。

    六十多号工人光着膀子。

    脖子上搭着被汗水浸成灰黄色的旧毛巾。

    他们分散在防尘网四周,手里紧紧攥着粗糙的尼龙拉绳。

    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最前面的陈阳。

    陈阳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歪在脑后。

    皮鞋上全是干结的黄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铁皮口哨。

    用力塞进嘴里。

    深吸一大口气,腮帮子高高鼓起。

    “嘟——”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刺得人耳膜发麻。

    “扯网!”

    带头的老木匠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几十个工人齐齐发力。

    古铜色的胳膊上瞬间暴起一条条青筋。

    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紧绷声。

    巨大的绿色防尘网像一层褪去的蛇皮。

    顺着高高的脚手架,轰然滑落。

    沉重的网布砸在泥地上。

    卷起一阵灰白色的浓烈尘土。

    晨风吹过,尘土被迅速吹散。

    一座占地庞大的惊人建筑,生生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洛轻语停住脚步。

    呼吸猛地一滞。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忘了吐出来。

    她双眼盯着前方的建筑。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掌心,抠出一道白痕。

    纯正的徽派大院外观。

    高挑的马头墙错落排布。

    翘起的飞檐直指着蓝天。

    墙体用的是专门做旧处理的青砖,屋顶覆着层层叠叠的灰瓦。

    没有暴发户喜欢的罗马柱和大理石门面。

    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厚重感。

    完美地融进了背后的荒山野林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

    踩着拖鞋,顺着刚铺好的青石台阶往上走。

    洛轻语和陈阳紧跟在后面。

    走到正房堂屋的大门外。

    一抬头。

    那根长达七米的紫檀老料,稳稳地架在屋脊正中央。

    木头表面没有刷任何化学油漆。

    只打了一层天然的蜂蜡。

    暗紫色的木纹里,金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股浓郁醇厚的木质甜香,硬生生压住了工地的水泥味。

    洛轻语跨过高高的门槛。

    脚底踩在一块平整的方砖上。

    这砖敲上去带着金属的脆音。

    她知道这种材料,这是苏州专门烧制的御窑金砖。

    外面的温度已经爬到了三十度。

    一脚跨进这间大屋,一股清凉的微风瞬间包裹了全身。

    风感极弱,带着山林晨露的湿润感。

    洛轻语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转过头,四处寻找空调的柜机或是出风口。

    墙面干干净净。

    除了青砖和木柱,什么电器都看不到。

    她走到墙角。

    只在几条镂空的木雕花纹缝隙里,感受到一丝凉意。

    冷气就是从那些木雕后面渗出来的。

    陈阳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掌拍了拍厚实的透明玻璃。

    “德国定制的微型新风和控温系统。”

    “全埋在墙体和地下的花岗岩里。”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整个屋子,你找不到一根外露的电线。”

    洛轻语转头看向那面玻璃。

    原本该是糊窗户纸的雕花木窗框里。

    嵌着一整块平整通透的单向防弹玻璃。

    玻璃表面反射着后山的翠绿树影。

    没有任何接缝的突兀感。

    窗外。

    几个工人正把废弃的钢管扔上渣土车。

    钢铁重重砸在车厢铁皮上。

    洛轻语能清楚地看到工人张大的嘴巴和飞溅的铁锈。

    但在这屋里。

    听不到半点声响。

    绝对的死寂。

    中空夹胶玻璃把所有的噪音切断得干干净净。

    洛轻语咽了口干沫。

    嗓子有些发干。

    她执掌百亿集团,名下的豪宅遍布一线城市。

    那种堆满水晶吊灯的别墅,她见得多了。

    但在这种连条柏油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里。

    硬生生砸出一座没有电线外露的科技堡垒。

    把隐士的禅意和最顶级的现代舒适感,揉捏得天衣无缝。

    这需要砸进去多少钱?

    光是那些隐蔽的岩石开凿工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觉得指尖有些发麻。

    对许粟财力的认知,再次被这栋建筑敲了个粉碎。

    许粟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

    拖鞋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仰起头。

    看着头顶那根三千六百万的紫檀主梁。

    深吸了一口弥漫在屋里的沉香味。

    又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摇曳的野酸枣树,和湛蓝的天空。

    没有挖掘机的噪音。

    没有夏天的酷热和蚊虫。

    屋里的空气湿度被控制在最舒服的区间。

    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闷气散干净了。

    这钱花得值。

    这才是他想要的躺平退休生活。

    在最野的深山里,享受最烧钱的科技服务。

    “干得不错。”

    许粟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陈阳。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指纹解锁。

    “让老木匠把工人的名单报给你。”

    许粟点开微信里陈阳的对话框。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这大半个月,大家拼了命赶进度,我心里有数。”

    他输入一串长长的转账金额。

    按下支付密码。

    绿色的打勾提示框在屏幕上弹出。

    转账成功。

    陈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冷气。

    手腕一哆嗦,手机差点砸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

    “每人发个十万的红包。”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狗买两根骨头。

    “几个领班的,翻倍。”

    “钱打你账上了,你负责发下去。”

    陈阳僵在原地。

    六十多个工人。

    每人十万。

    光是这一笔感谢费,就直接砸出去大几百万。

    这甲方的阔绰程度,已经不能用烧钱来形容了。

    这纯粹是在拿钱砸人。

    许粟没去管陈阳震颤的表情。

    他满意地看着这座初具规模的顶级庄园。

    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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