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站在荒山脚下。

    双手互相拍打两下。

    手掌心里沾着的黄泥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拍不干净,他又在运动裤上蹭了蹭。

    裤腿上多出两道泥黄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的眼睛。

    “没有上限。”

    四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

    但落在陈阳耳朵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

    嗡嗡作响。

    陈阳愣在原地。

    早上的日头已经开始毒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砸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他觉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有点哑,舌头打着结。

    “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标准去抠细节。”

    “单是开凿山体掩埋管线这一项的费用,可能就要七八百万。”

    “这还不算主体的材料和人工费。”

    许粟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里,沙沙作响。

    “我说了,只要住得舒服。”

    他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太热了,回院子里说。只要东西用最顶级的,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十几年了。

    自从他开了那家装潢奢华的工作室,接待过无数挥金如土的地产大亨。

    那些人开口闭口就是造价、预算和容积率。

    从没有一个人,敢在荒山脚下,穿着破短袖,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没有上限”。

    这简直是上帝给他发来的终极甲方面板。

    血液疯狂涌向头顶,陈阳的眼眶红了。

    那是属于设计师的职业狂热。

    他一把抓过助理小王手里的平板电脑,大步跟上许粟的背影。

    走路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三个人回到老宅院子。

    堂屋那扇破木门敞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桌子缺了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缺角的红砖。

    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许粟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块红砖往里踢了踢。

    桌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陈阳根本不在乎这屋里有多破。

    他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

    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大卷半透明的硫酸纸。

    手腕一抖。

    图纸在沾满灰尘的八仙桌上哗啦啦铺开。

    灰尘被纸风激起,呛得小王连打了两个喷嚏。

    陈阳抽出一根红蓝双色铅笔。

    不管不顾地趴在桌子上。

    亚麻衬衫的袖口蹭上了厚厚的黑灰。

    “许先生,我们先定主体框架。”

    他的语速变快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依山而建。我们把老宅推掉,地基往后山上延伸。”

    许粟拉过一条长条板凳,跨坐上去。

    木板凳嘎吱作响。

    “老宅的格局留着,外墙用老青砖。”

    他看着图纸上凌乱的线条。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不能填,留着原味。”

    “没问题。”陈阳连连点头。

    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后山那片花岗岩质地很硬。”

    “我会调专业的隧道工程队过来。用无声爆破和水刀切割。”

    “直接在岩石内部掏出暗道。”

    “所有的强弱电管线、新风系统的粗管,全部藏在山体里。”

    铅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两道实线。

    “吧嗒。”

    红色的一头断了。

    陈阳看都没看,直接把铅笔倒转,用蓝色的那头接着画。

    “屋内的温度和湿度,我找德国的顶级厂家定制微型机组。”

    “出风口隐藏在木雕的缝隙里。”

    “你在屋里,感觉不到风,只能感觉到舒服。”

    许粟满意地点点头。

    伸手在桌角敲了两下。

    “隔音要好。外面就是打雷,我在屋里喝茶也不能受影响。”

    “防弹级别的中空夹胶玻璃,中间抽真空。”

    陈阳咬着铅笔头,声音含糊不清。

    “窗框用紫铜包边,做旧处理。外表看是木头,骨子里是金属。”

    “绝对隔音。”

    “但这玻璃得去专门的特种玻璃厂定制。”陈阳喘了口气。

    “面积太大,运输的时候得动用直升机吊装进山。”

    许粟点点头,语气随意。

    “只要能弄来,直升机的钱我出。”

    陈阳的手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

    一个提要求,一个用最极致的技术和烧钱方案来解决。

    完全不讲究商业性价比。

    只在乎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爽”字。

    太阳渐渐升到正当空。

    堂屋里闷热难当。

    陈阳的后背完全汗湿了,衬衫紧紧贴在肉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原本干净的脸被蹭上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院子里的水系。”

    陈阳用手指在图纸左下角点了几下。

    留下两个灰指纹。

    “我们在半山腰打个深水井,直接抽地下山泉水。”

    “沿着山势做跌水景观,引进院子里的锦鲤池。”

    “池底铺进口的过滤砂。保持常年恒温二十二度。”

    “水溢出去,直接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小王在旁边拿着计算器,手指都在抽筋。

    “陈工……这套水处理系统光设备就要两百多万……”

    “闭嘴!算你的账!”陈阳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吼了助理一句。

    “行。”许粟应了一声。

    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他拿了两瓶冰镇矿泉水,走回桌边。

    随手扔给陈阳一瓶。

    陈阳一把接住。

    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他单手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了半瓶下去。

    冰水顺着喉咙滚进发烫的胃里。

    爽快。

    陈阳重重地把塑料瓶顿在桌上。

    抓起铅笔,继续在硫酸纸上勾勒。

    许粟拧开另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癫狂的顶尖建筑师。

    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不管多离谱的要求,只要钱给够,对方就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灯泡。

    两三个小时的激烈讨论。

    几张废弃的草图被揉成团扔在地上。

    一张完整的避世庄园初步设计框架,终于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成型了。

    外表是古拙质朴的徽派大院。

    青砖黑瓦,融入山野。

    内核却武装到了牙齿,全智能、全隐藏的现代顶级人居系统。

    陈阳双手撑着桌沿。

    死死盯着这张图纸,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他这辈子画过最疯狂、最不计成本的作品。

    一旦建成,足以在建筑圈引发地震。

    “基础框架没问题了。”

    陈阳的声音还透着一丝亢奋后的沙哑。

    他握着红蓝铅笔,在图纸正中央的一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许粟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那是正房堂屋最核心的承重位置。

    “这里怎么了?”许粟问。

    陈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用手指把那道灰痕蹭得更开。

    “这种大跨度的纯榫卯结构,屋顶的自重极大。”

    他用铅笔敲了敲那个圈。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为了达到完美的承重力,同时保证古风的效果。”

    “普通的水泥柱包木皮绝对不行,时间长了会开裂。”

    “这根主梁,需要一整根原木。”

    陈阳停顿了一下。

    牙齿咬了咬下嘴唇。

    “普通的红松或者黄花梨都不够格。”

    “我们需要一种罕见,且昂贵的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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