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掏出那部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屏幕侧边的电源键上。

    冷白色的背光瞬间亮起。

    刺得视网膜有些发酸,他眯了一下眼睛。

    屏幕上密密麻麻。

    全是被各大新闻App塞满的弹窗推送。

    伴随着无休止的持续震动声。

    “嗡嗡嗡”。

    机壳震得他掌心一阵发麻。

    最上面的一条是宁县本地的新闻官微。

    标题加粗加黑,占了两行。

    《深山隐士救助国宝金丝猴,林业局亲颁荣誉证书》。

    配图是一张抓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的构图有些歪斜。

    画面里,那只小金丝猴倒挂在暗紫色的木梁上啃西红柿。

    镜头正前方,是一只宽大的手掌。

    手掌挡住了大部分焦距。

    手指缝隙后面,露出了许粟半个模糊的侧脸。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清晰可见。

    就是这半个没挡住的侧脸。

    外加那根标志性的紫檀木房梁。

    彻底引爆了全网的服务器。

    互联网上的赛博侦探们,拿着这张官方认证的照片。

    和几天前那段“百万根雕烧水”的直播录屏逐帧对比。

    紫檀木梁的纹理走向。

    墙角那几块御窑金砖的反光角度。

    甚至连背景里那只趴着啃骨头的黄色土狗。

    全对上了。

    微博和各大短视频平台直接卡顿。

    热搜榜第一的词条变成了深红色。

    “全网寻找皖南神豪本尊。”

    底下的评论区以每秒几万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这不就是那个开拖拉机拉布加迪的大佬吗!”

    “破案了!这神仙真在宁县的山沟沟里!”

    “连林业局都惊动了,这大佬到底什么背景?”

    “我就说那不是剧本!谁家剧本能请得动野生金丝猴当群演!”

    无数人在各个平台疯狂留言。

    试图扒出这个庄园的具体坐标。

    有旅游博主连夜收拾设备,买了飞往皖南的机票。

    网上的流量狂欢,像一场席卷全国的龙卷风。

    越刮越猛。

    许粟看着那张新闻配图。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大拇指滑了一下屏幕,划掉那条推送。

    十几条新的弹窗立刻填补了空白。

    红色的消息提示点布满了每一个软件图标。

    他没再往下看。

    食指拨动手机侧边的静音拨片。

    “咔”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铃铛划线图标。

    疯狂的震动声瞬间消失。

    手心里恢复了平静。

    许粟随手把手机扔在八仙桌上。

    “啪嗒。”

    旧手机滑出几寸远,撞在紫砂杯旁边停住。

    什么全网热搜,什么神豪身份。

    在他眼里,全是一堆制造噪音的数字垃圾。

    还不如后院菜地里刚熟的几个西红柿来得实在。

    他这辈子最烦这些凑热闹的虚名。

    他转身。

    走到堂屋门后的角落,拎起一个竹编的小提篮。

    竹篾编得很密,提手处被磨得有些发亮。

    踩着塑料拖鞋,迈过门槛,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泥土有些湿润。

    昨天刚浇过井水,泥巴踩上去软绵绵的。

    鞋底沾上了一层黑褐色的泥垢。

    走一步发出一声吧唧的闷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泥土腥气,混着植物的青涩味。

    唐雪之前开辟的那块菜地。

    现在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几排粗细不一的木棍搭成了架子。

    上面爬满了西红柿藤蔓。

    叶片墨绿,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浓烈草气。

    藤蔓底下。

    挂着十几个红透了的西红柿。

    个头很大,皮薄得发亮。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诱人的红色。

    这片地被唐雪仔细调过酸碱度,又天天喝着富含矿物质的山泉水。

    结出来的果子水灵得很。

    许粟走到藤架前。

    伸出右手,托住一个最大的西红柿。

    大拇指扣住绿色的果蒂。

    轻轻一掰。

    “啪”的一声脆响。

    西红柿落进掌心。

    沉甸甸的,带着太阳暴晒过的微热。

    他连着摘了五六个。

    全扔进手里的竹篮里。

    竹篮底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音。

    西红柿的汁水太足,有一颗不小心磕破了皮。

    一点红色的果汁渗出来,沾在竹篾上。

    许粟拿起那颗磕破皮的西红柿。

    也没去水槽洗。

    直接在灰色的运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浮土。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哧溜。”

    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酸甜的果浆溢满舌面。

    沙瓤的口感很绵密,没有一点催熟剂的生涩味。

    纯粹是太阳和泥土养出来的天然甜味。

    他嚼着西红柿的果肉。

    酸甜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

    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抹去。

    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果汁痕迹。

    他看着那群毛茸茸的土鸡在泥巴里争抢一条蚯蚓。

    两只鸡互相扑腾着翅膀,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生活就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

    虚无缥缈的网络狂热,连这半颗西红柿的重量都比不上。

    他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直接扔给不远处的李二狗。

    土狗摇着尾巴凑过去,一口吞进嘴里。

    嚼得满嘴红色汁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

    许粟拍了拍手上的残汁,拎着半篮子红透的果子走回厨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

    白天还是大晴天,到了半夜,突然起了一场浓雾。

    白色的雾气顺着山顶往下涌。

    像一层厚重的湿冷棉被。

    把整个小山村死死捂在里面。

    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十步之外,连树的轮廓都化成了一团黑影。

    半夜的山风彻底停了。

    浓雾像是一堵实体的白墙。

    把庄园外面的那条柏油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的水汽很重,吸进肺里冷冰冰的。

    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

    全网还在为了寻找许粟的坐标吵得沸反盈天。

    无数个直播间挂着寻人的标题彻夜不休。

    庄园里却死寂一片。

    主屋的灯早就熄了。

    只有大门外挂着的两盏红灯笼。

    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光线打在浓雾上,无法穿透太远。

    只能勉强晕开两团模糊的红晕。

    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紧闭着。

    门槛外的柏油路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水。

    突然。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鞋底拖拽着柏油路面,声音虚弱无力。

    脚步声没有任何节奏,像是一个人随时都会摔倒。

    偶尔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身影从白雾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慢慢闯进了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圈里。

    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影。

    这是一个女人。

    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长款风衣。

    风衣被路边的带刺灌木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下摆沾满了黄泥浆。

    泥巴已经结成了硬块,随着走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宽大口罩。

    大半张脸被一副巨大的墨镜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白色运动鞋。

    鞋带散开了一条,拖在地上。

    她走得很慢。

    双腿像灌了铅。

    膝盖不住地打着弯,身体左右摇晃。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胸腔每剧烈起伏一次,口罩边缘就被热气打湿一分。

    前方那两团模糊的红色灯笼光晕。

    成了这浓雾里唯一的光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庄园门外的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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