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走出村委会的破铁门。

    雨已经停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边泥水洼里的几片枯叶。

    他把碎了角的旧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传了过来。

    背景音里透着高档写字楼特有的安静。

    隐约有个清脆的女声正在用麦克风讲解ppt。

    他正在省城跟一个地产老总开会。

    “推掉你手里所有的活。”

    许粟停在路边。

    塑料拖鞋边缘沾着一点黄泥巴。

    “带上你最精锐的施工队,回村里。”

    电话那头。

    陈阳手里的金属激光笔掉在会议桌上。

    磕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全闭了嘴,转头看着他。

    “全队回去?庄园要扩建?”

    陈阳咽了口干沫,声音透着一丝疑惑。

    “盖个村小。”

    许粟看着远处那排漏风的红砖平房。

    “在原址重建。”

    “我只要一个要求。”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面馆里点一碗清汤面。

    “不计成本。”

    “给我盖成全省最坚固的堡垒。”

    “哪怕遇上八级地震,这楼连块砖皮都不准掉。”

    陈阳呼吸一滞。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风机一把抽干了。

    他猛地站起身。

    真皮办公椅的轮子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预算呢?”

    “五千万已经打到村委公账上了。”

    许粟换了只手拿手机。

    手机外壳有点冰手。

    “不够再加。”

    “明早我要看到挖掘机进场。”

    说完,他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变黑。

    省城的会议室里。

    陈阳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对面的地产老总皱起眉头。

    “陈工,咱们这三个亿的商业街项目……”

    “李总,抱歉。”

    陈阳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

    塞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拉链一拉到底,发出刺啦一声响。

    “这项目我不接了。违约金我会让财务打给您。”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外。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高管。

    第二天清晨。

    宁县的柏油马路上。

    地面的水汽还没散透。

    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山谷传了过来。

    二十多辆重型工程车排成一条长龙。

    浩浩荡荡地开进小山村。

    柴油发动机的低吼声震得路边的树枝直哆嗦。

    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

    车队停在村西头的老校舍门外。

    陈阳戴着白色的安全帽。

    皮鞋踩在泥地上,手里攥着对讲机。

    许粟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冷眼看着这几间破房子。

    “清场!推平!”

    陈阳按下对讲机按键,大吼了一声。

    两台重型挖掘机的履带碾过泥地。

    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

    黄色的机械长臂高高举起。

    巨大的钢铁挖斗对准了那面布满裂缝的红砖墙。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挖斗狠狠砸进墙体。

    破旧的砖墙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轰然倒塌。

    漫天的灰白粉尘腾空而起。

    碎砖头和烂瓦片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房顶发黑的木头椽子断成几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陈年干土味。

    不到半个小时。

    那两排漏风漏雨的危房,被彻底夷为平地。

    村里的老老少少全围在警戒线外面。

    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说话。

    几个背着破书包的小孩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眼睛瞪得溜圆。

    旧校舍推平。

    施工队直接开启了狂暴模式。

    许粟给的钱太多了。

    多到工人们自愿分成三班倒,夜以继日地干。

    夜晚。

    工地上架起几十盏高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整个村西头照得如同白昼。

    打桩机的重锤被钢缆高高吊起。

    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

    “咚!”

    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桩被死死砸进地底的花岗岩层里。

    地面跟着剧烈震颤。

    许长山每天披着旧军大衣。

    蹲在工地边缘抽闷烟。

    老头看着那些比大腿还粗的螺纹钢筋,被工人们绑扎成柱子。

    眼眶天天都是红的。

    这哪是盖小学。

    这规格,拿来当防空洞都够了。

    车队每天源源不断地运来最顶级的材料。

    没有刺鼻的甲醛味。

    所有的内墙涂料全换成了进口的环保硅藻泥。

    一辆重型加长卡车停在路边。

    吊车伸出巨大的金属长臂。

    把几十台商用级的中央空调外机,稳稳吊上平顶。

    钢索紧绷,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教室的门窗全装上了双层中空钢化玻璃。

    铝合金窗框厚实冰冷。

    黑板不再是那种吃粉笔灰的木板。

    几块巨大的智能交互黑板被抬进教室。

    外包装的硬纸板被撕开。

    黑色的屏幕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个月后。

    天气彻底转凉。

    山里的树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

    这天中午。

    风有些大。

    陈阳拿着对讲机,站在新学校的操场上。

    “拆网!”

    工人们解开固定脚手架的铁丝。

    绿色的防尘网顺着墙面滑落。

    堆在地上,卷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一座气派的建筑彻底露出了全貌。

    没有搞花里胡哨的玻璃幕墙。

    外墙是做旧的青灰面砖,屋顶配着黑色的防水瓦。

    充满了厚重的现代化气息。

    又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山村的风貌里。

    坚不可摧,稳如泰山。

    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铺满了操场。

    散发着一点新橡胶特有的淡淡气味。

    白色的跑道线画得笔直。

    操场角落还立着两架崭新的篮球架。

    篮板上的红框鲜艳刺眼。

    沈青竹站在塑胶跑道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大红色的粗线围巾绕在脖子上。

    遮住了冻得发红的下巴。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栋崭新的教学楼。

    玻璃窗擦得透亮。

    教室里亮着柔和的护眼灯光。

    这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几个月前,她还在漏雨的屋檐下,拿着破脸盆接水。

    现在,这里成了全省最安全温暖的地方。

    一阵秋风吹过。

    红围巾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晃动。

    擦过她的脸颊。

    一阵脚步声从学校大铁门外传了进来。

    “啪嗒,啪嗒。”

    塑料拖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声音有些发闷。

    接着,脚步声踩上了柔软的塑胶跑道。

    沈青竹转过头。

    看着大门的方向。

    许粟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外套。

    双手插在口袋里。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迈着大步,不紧不慢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冷风刮过他的衣摆,衣服哗啦作响。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散漫的平静。

    仿佛砸出去的五千万,只是买了一包烟。

    沈青竹死死捏着大衣的口袋边缘。

    手指在布料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高大身影。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眼底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酸涩,像决堤的洪水。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

    顺着她白净的脸颊滚落下来。

    砸在大红色的粗线围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斑。

    新学校的主体建筑刚落成那天,沈青竹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看着大步走来的许粟,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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