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表婶干咳了两声。

    “咳咳。”

    这声音在宽大的堂屋里打了个转。

    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显得尤为突兀。

    她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

    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汗水透过棉裤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把半个屁股在黄花梨圈椅上挪了挪。

    木头发出细微的受力声。

    “粟子啊,你这院子修得是真气派。”

    胖表婶伸长了粗壮的脖子。

    目光贪婪地扫过头顶那根紫檀木主梁。

    “这地砖,这大柱子,得花老鼻子钱了吧。”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旁边那个干瘦的表婶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咱们老许家,就属你最有出息。”

    瘦表婶把手揣在袖筒里。

    肩膀缩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紫砂壶。

    “你现在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这些穷亲戚的腰粗。”

    胖表婶见许粟没出声打断。

    胆子瞬间肥了一圈。

    她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声响。

    身体微微往前探,挤出一个发酸的笑脸。

    “大过年的,亲戚们踩着雪来看你。”

    “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

    她砸吧了一下厚嘴唇。

    话锋一转,带上了阴阳怪气的腔调。

    “你现在手里宽裕了,开着上千万的大房车。”

    “你表弟今年谈了个对象,女方非要辆十来万的小轿车才肯过门。”

    “你大伯那个破砖厂,今年也亏了本。”

    胖表婶盯着许粟。

    “你看,是不是能帮衬帮衬你表弟?”

    “随便给他买辆代步车,或者给砖厂投点股份。”

    “对你来说,也就是指缝里漏点渣子的事。”

    “乡亲们也会夸你发了财没忘本不是?”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大山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婆娘,但心里那点贪念又让他闭了嘴。

    他紧紧攥着黄铜烟袋,手背上的老人斑挤在一起。

    所有亲戚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主位上的许粟身上。

    等着他发怒,或者等着他顾及面子掏钱消灾。

    许粟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里。

    背脊贴着温润平滑的木板。

    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敞开着,下摆垂在金砖地面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被穷亲戚冒犯的恼怒。

    也没有暴发户那种急于反驳的讥讽。

    就像一滩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搭在八仙桌上的粗陶茶杯上。

    指腹擦过陶土外壁。

    触感温热。

    他端起茶杯,杯底离开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抽离声。

    杯口凑到嘴边。

    一股淡淡的果木甜香顺着热气飘进鼻腔。

    他微微张嘴,抿了一口温热的果酒。

    酒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带起一团热气。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异常清晰。

    许粟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当啷一响。

    他没有看胖表婶。

    也没有看那个满脸期待的瘦表婶。

    视线直接越过她们的头顶。

    穿过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看着院子里簌簌落下的白雪。

    他把这两张嘴。

    还有那些充满酸味和算计的话。

    彻彻底底当成了空气。

    连一个拒绝的字都懒得说。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一秒。

    两秒。

    半分钟过去了。

    许粟依然看着窗外,食指在椅子扶手上随意地敲击着。

    “笃、笃。”

    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胖表婶脸上的干笑僵住了。

    嘴角的横肉像抽筋一样抖了两下。

    她张着嘴,露出那两颗金牙。

    准备好的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

    像吞了一把带刺的苍耳。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血液猛地往上涌。

    她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甚至连粗短的脖子都红透了。

    她宁愿许粟破口大骂。

    骂她不要脸,骂她穷酸。

    只要许粟接了话,她就能顺势撒泼打滚,借题发挥。

    把道德绑架的戏码唱完。

    但这种死寂般的无视。

    这种连情绪都懒得施舍的冷漠态度。

    让她像个卯足了劲,却一拳打进厚棉花堆里的小丑。

    力气全被卸得干干净净。

    闪了腰,还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巨大的财富差距和阶级壁垒。

    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压。

    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几句闲言碎语拿捏的穷亲戚了。

    人家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

    瘦表婶吓得缩了缩脖子。

    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汗水把粗布褂子死死粘在皮肤上,一阵湿冷。

    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泥的旧棉鞋。

    紧紧闭上嘴巴。

    连个响屁都不敢再放。

    许大山坐在旁边。

    手里的旱烟袋滑落。

    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没敢伸手去捡。

    冷汗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流,杀得眼睛发酸。

    大人们坐在名贵的黄花梨圈椅上。

    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木头像是长了尖刺。

    如坐针毡。

    坐立难安。

    恒温系统的暖风还在墙角呼呼地吹着。

    吹在他们脸上。

    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底发寒。

    堂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尴尬得让人窒息。

    空气黏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浆糊。

    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胸腔里。

    大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那个专心看雪的男人。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压抑得让人想要逃跑。

    突然。

    门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伴随着稚嫩吵闹的喊叫声。

    踏破了青石板上的落雪。

    侧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跟着大人们来拜年的村里小屁孩。

    刚才大人们进屋,他们全在后院的雪地里疯玩。

    现在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

    像熟透的红富士苹果。

    头上沾着白色的雪渣,还没来得及化。

    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有几个男孩鼻尖上还挂着半干的清鼻涕。

    他们根本不懂屋里凝固的可怕气氛。

    也不知道大人们经历了怎样的心理碾压。

    一窝蜂地涌进了温暖的堂屋。

    脚上的旧棉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一串杂乱的湿脚印。

    泥水混着雪水,弄脏了平滑的地面。

    “许粟叔叔!”

    领头的一个胖小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直接冲到八仙桌跟前。

    两只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小手交叠在一起。

    笨拙地作了个揖。

    上下晃动了两下。

    “新年好!”

    “恭喜发财!”

    后面的十几个小屁孩有样学样。

    全聚了过来。

    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掀翻了屋顶的寂静。

    尖锐的童音把堂屋里的尴尬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围在许粟的金丝楠木太师椅旁边。

    挤成一团。

    小手全伸了出来,高高地举在半空。

    一双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盯着他。

    肆无忌惮地讨要着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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