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许粟的鼻尖上。

    遇到皮肤的温度。

    瞬间化成了一滴冰冷的水珠。

    水珠顺着鼻沟滑下来,滴在下巴那层硬邦邦的胡茬上。

    许粟抬起头,看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要直接砸在庄园高高的马头墙上。

    起风了。

    山风顺着院墙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疯狂打转。

    天色暗得很快。

    刚才还只是零星的雪末子。

    不到两分钟,雪片突然变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雪下得又大又急。

    像是天上被人撕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成团的白雪不管不顾地往下砸。

    砸在老宅的青砖灰瓦上。

    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一层一层地堆叠,很快把灰黑色的瓦片盖成了一片惨白。

    人工湖边的几块太湖石也未能幸免。

    嶙峋的石头缝隙被积雪填满。

    原本青黑色的石头,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白色雪堆。

    雪花落进人工湖里。

    冰冷的雪水撞上相对温和的地下山泉。

    瞬间融化。

    湖面上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锦鲤早就沉到了湖底最深处,躲在鹅卵石缝隙里一动不动。

    李二狗趴在屋檐底下。

    冻得浑身发抖。

    黄色的狗毛在风中乱晃。

    它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身上落的几片雪花。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

    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偏房的干草窝里。

    许粟把双手插进灰毛衣的口袋。

    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冷空气顺着裤腿直往上钻,膝盖有些发僵。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且下得极为凶猛。

    他没在院子里多待。

    踩着塑料拖鞋,迈上青石台阶。

    大步走进正房堂屋。

    转身。

    双手握住那两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

    用力往里一合。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死。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被切断。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墙角那块隐藏在砖缝里的智能恒温系统面板。

    屏幕亮起了幽蓝色的冷光。

    室外温度传感器捕捉到了气温的断崖式暴跌。

    庄园地底的花岗岩深处。

    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电机运转声。

    “嗡——”

    声音发闷,几乎贴着地板才能听见。

    几秒钟后。

    镂空的木雕花格里,缓缓吐出温热的暖风。

    暖风没有任何机械风口的噪音。

    像是一张无形的温热毯子。

    贴着御窑金砖的地面蔓延开来。

    一点点填满这座空旷挑高的徽派大屋。

    屋里的温度在几分钟内,稳稳爬升。

    金砖地面泛起了一丝舒服的热力。

    顺着脚底板直接传到小腿肚子。

    外面的严寒被那堵厚厚的墙和防弹玻璃,隔绝得干干净净。

    许粟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拉开灰毛衣的下摆,直接脱掉。

    随手扔在旁边的黄花梨八仙桌上。

    里面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他走到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前。

    双手按在透明的玻璃上。

    玻璃内侧是暖的。

    透过玻璃往外看,风雪已经织成了一张白色的密网。

    视线根本穿不透这层雪幕。

    西厢房那边亮着昏黄的灯。

    洛轻语和唐雪应该早就躲在恒温的屋子里没出来了。

    夜深了。

    许粟洗了个热水澡,走进卧室。

    躺在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身下是十几万的顶级进口乳胶床垫。

    他拉过一条薄薄的蚕丝被盖在身上。

    空气里飘着金丝楠木天然的甜香。

    窗外的风声像发怒的野兽。

    狂风撞击着青砖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反而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许粟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夜,雪根本没停。

    狂风卷着雪末,扫荡着整个皖南山区。

    宁县那条刚修好的双向柏油马路。

    被厚厚的积雪彻底覆盖,失去了原本黑亮的底色。

    村里那些破旧的土屋顶上。

    压了足有半尺厚的白雪。

    老槐树的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

    “咔嚓。”

    一根粗壮的树枝折断,砸在底下的雪窝里。

    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仅仅一夜的时间。

    整个小山村和连绵的群山。

    全被大雪死死包裹。

    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死寂世界。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生物钟把许粟准时叫醒。

    他睁开眼。

    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晨光,是雪地反射的白光。

    晃得他眼球微酸。

    许粟坐起身。

    掀开蚕丝被,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

    走到衣柜前,套上了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长裤。

    上身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他走到玄关处。

    踢掉塑料拖鞋,换上一双深筒的防水雪地靴。

    双手按在主堂的大门把手上。

    金属把手透着凉意。

    用力往里一拽。

    “嘎吱——”

    门轴转动。

    大门向两侧敞开。

    一股冷冽到极点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

    像是一把冰刀刮过皮肤。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

    肺里顿时灌满了冷风。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满院子全白了。

    青灰色的方砖彻底消失。

    假山石变成了起伏的白色雪丘。

    湛蓝的天空下,阳光砸在雪面上。

    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许粟咽了口干沫。

    迈开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右脚踩在院子的雪地上。

    “咯吱。”

    一声清脆的挤压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积雪很厚。

    直接没过了雪地靴的脚踝。

    几点碎雪花掉进鞋帮的缝隙里,遇到体温迅速融化。

    带起一丝微凉。

    院子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车辙,也没有一个脚印。

    像是一张刚刚铺开的巨大白纸。

    许粟的呼吸喷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白雾很快被微风吹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出的那个深深的鞋印。

    第二天清晨,许粟推开房门,看着满院子没过脚踝的积雪,一股久违的童心突然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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