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带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被一只粗糙干瘪的手拍在小木茶几上。

    “啪。”

    钞票压在紫砂茶杯的旁边。

    吴老狗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厚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干瘪的嘴唇往上咧,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

    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

    “五百块。”

    吴老狗伸出胡萝卜粗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指甲盖里藏着黑泥。

    “小伙子,这破椅子我收回去还得花大力气打磨翻新。”

    “木头都发乌了,样式也土得掉渣。”

    “给五百,算是看在你大热天乘凉不容易的份上。”

    他咽了口干沫。

    生怕自己语气里的急切露了馅。

    许粟靠在摇椅的椅背上。

    温润的金丝楠木贴着他的脊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五百块钱。

    又看了看吴老狗那张微微涨红的老脸。

    这老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佝偻着背,一副吃亏做善事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贪婪。

    早就顺着镜片边缘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许粟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他没忍住。

    “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侧门屋檐下荡开。

    透着一股看戏的散漫。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长腿往前一伸。

    脚底的塑料拖鞋离开青石板。

    摇椅再次“嘎吱嘎吱”地晃悠起来。

    木头底座在石头上碾压,发出规律的闷响。

    “不卖。”

    许粟吐出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连多解释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吴老狗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脸颊上的皮肉像抽筋一样抖了两下。

    不卖?

    这乡巴佬嫌少?

    老头心里暗骂了一句娘。

    但眼底的火热却烧得更旺了。

    这小子越是不卖,越说明这明代皇室的椅子是个大宝贝。

    他今天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把这件稀世珍宝拿下。

    吴老狗深吸了一口带着兰花香的空气。

    伸手拉开腋下夹着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金属拉链生涩,发出“喀啦”的杂音。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红通通的,被牛皮筋勒得有些变形。

    “小伙子,做人不能太贪。”

    吴老狗把那沓钱重重拍在桌上。

    纸币砸着木板,发出更沉的闷响。

    “五千。”

    他咬着牙,装出一副割肉的肉痛模样。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这价格,够你去镇上买套真皮大沙发了。”

    “我这纯粹是看这木头还有点用,当劈柴收的。”

    老头把钱往前推了推。

    几乎推到了许粟的拖鞋边上。

    “见好就收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许粟连眼皮都没抬。

    桌上的五千块钱。

    连他买这木头时,随手抹掉的零头都不够。

    他看着吴老狗卖力的表演。

    觉得比看电视里的相声还有意思。

    吴老狗被这眼神看得发毛。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黏着发黄的衬衫。

    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小子是懂行的?

    不可能。

    一个穿着十几块钱破拖鞋的村里闲汉。

    懂什么明代宫廷燕尾榫?

    懂什么极品水波纹金丝楠?

    肯定是穷怕了,想借机坐地起价。

    老头急了。

    这要是今天没拿下,明天说不定就让别的同行捡了漏。

    这可是能换京城二环里一套别墅的传世国宝。

    错过了这次,他死都不甘心。

    吴老狗抬起袖子。

    粗糙的布料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行!算你小子狠!”

    吴老狗猛地拉开皮包最里面的暗格。

    一咬牙。

    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

    绿色的卡面沾着指纹。

    “五万!”

    吴老狗的嗓门直接劈了。

    带着变了调的破音。

    唾沫星子喷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卡里有五万块钱,密码写在背面。”

    他把卡狠狠拍在那沓现金上面。

    “小伙子,这是天价了。”

    “你满宁县打听打听,谁花五万块买一把破椅子!”

    老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双手撑在木桌边缘。

    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微微发抖。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许粟,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粟停下摇晃的椅子。

    双脚踩实了青石板。

    摇椅稳稳停住。

    他坐直身子。

    目光从那张银行卡上移开,落在吴老狗满是油汗的脸上。

    就像在看一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小丑。

    “五万块?”

    许粟伸出右手。

    食指指关节在金丝楠木的扶手上敲了敲。

    木头发出沉闷厚实的“笃笃”声。

    “你当收破烂呢。”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屋檐外斜射进来的阳光。

    一片阴影结结实实地盖在吴老狗的脸上。

    “这椅子不卖。”

    许粟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像秋天的一碗白开水。

    连半点嘲讽的起伏都没有。

    “别在这瞎琢磨了。”

    许粟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

    “这玩意儿不是什么老古董。”

    “这是我拿盖房子剩下的废料。”

    “昨天刚锯出来的。”

    昨天?

    刚锯出来的?

    吴老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像被一柄八十斤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后脑勺上。

    耳朵里瞬间响起了尖锐的长鸣声。

    嗡嗡直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目光木然地看向那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扶手。

    那没有一点瑕疵的明代燕尾榫。

    刚刚还被他当成几百年传世包浆的光泽。

    现在定睛一看。

    上面甚至还飘着一丝刚打磨完的生木屑味。

    根本没有岁月的沉淀感。

    老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紫红紫红的。

    血液疯狂往头顶涌,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三十年的毒辣眼光。

    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面前,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脸皮火辣辣地烧着。

    像被人当众连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疼得他无地自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五千块钱和银行卡。

    胡乱塞进衣服口袋里。

    手哆嗦得厉害。

    几张钞票塞偏了,掉在地上,他连捡都没敢捡。

    “打扰了……打扰了。”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干瘪的嘴唇直打颤。

    吴老狗慌乱地转过身。

    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丢尽老脸的地方。

    抬腿就往侧门外跑。

    走得太急。

    右脚的黑皮鞋猛地拌在了左脚的裤腿上。

    身子往前一栽。

    失去重心的瞬间,夹在腋下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没夹稳。

    直接滑了下去。

    “啪嗒。”

    皮包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摔出一声闷响。

    劣质的金属搭扣被这股冲力撞开了。

    一卷泛黄的画卷顺着敞开的包口。

    滑溜溜地滚了出来。

    画卷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系着的一根旧红绳松开了。

    画卷在许粟的脚边散开了一半,露出了泛黄的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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