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站在侧厢房没有玻璃的红砖窗框前。

    双手搭着窗台。

    粗糙的砖末蹭在掌心,有些拉手。

    目光越过老宅的院墙,落在后山那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上。

    重型压路机来回碾压了几十遍。

    黄土混着碎石,被压得像水泥板一样坚硬结实。

    深浅一致的沟槽纵横交错,勾勒出庄园主楼和水系的庞大轮廓。

    这栋武装到牙齿的避世堡垒,终于打牢了根基。

    许粟胸口涌起一阵踏实的痛快感。

    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风吹过,把这口气揉进了满是生石灰味的空气里。

    按村里的老规矩。

    盖房子打好地基,这叫“暖地”,得摆场流水席。

    把村里的地气踩热乎了,住进去才安稳。

    许粟转过身,拍掉手掌边缘的红砖粉。

    走到床垫底下的一个空纸箱前,弯下腰。

    拽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十捆用白纸条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

    他单手拎着袋子,迈过门槛,往村长许长山家溜达。

    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到一块圆石头。

    脚脖子歪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赶紧收住脚步。

    揉了揉脚腕,继续往前走。

    日头偏西,空气里的暑气还没散尽。

    许长山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矮板凳上。

    手里捏着一把破边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腿上的花脚蚊子。

    黄铜旱烟袋斜靠在脚边的石头台阶上。

    “二爷爷。”

    许粟跨进院门,随手把黑塑料袋扔在旁边的石磨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钞票边角。

    许长山扇风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头眼花,眯着眼睛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清是钱,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粟子,你又拿这么多现金干啥?”

    他嗓音发紧,声音有些打颤。

    生怕这败家小子又去包什么荒山野岭。

    许粟拉过旁边一张竹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地基打好了。按老规矩,办场流水席。”

    他指了指磨盘上的钱。

    “十万块。您受累去趟镇上,把最好的菜全拉回来。”

    “要土猪肉、活鱼、土鸡。别买那种冷藏的冻货。”

    “酒水我另外有安排。”

    许长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十万块办一顿流水席?

    村东头老赵家娶孙媳妇,摆了三十桌,连烟带酒也就花了两万块。

    老头的手直哆嗦。

    蒲扇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扇骨砸在脚背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真花十万请全村吃饭?”

    老头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村里谁家办酒席最阔气,那可是能在十里八乡长脸的头等大事。

    “真花。不够我再补。”许粟点头。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裤腿上腾起一层细灰。

    “够了!这钱能把镇上的肉铺包圆了!”

    老头咧开干瘪的嘴,笑出了一脸的褶子。

    一把抓起地上的旱烟袋,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不到二十分钟。

    村委会房顶上那个生锈的大喇叭响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喂!喂!各家各户听着!”

    许长山嘶哑的破锣嗓子在全村上空炸响。

    “都把手里的活停了!”

    “粟子家打地基,今晚在村东头摆大席!”

    “男的带上家伙什去搭棚子垒灶!女的去择菜!”

    “自家吃饭的桌椅板凳都带上!”

    广播连播了三遍。

    原本死气沉沉、只有蝉鸣的午后山村。

    瞬间像被浇了一勺滚烫的热油,彻底沸腾了。

    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锹和粗麻绳。

    呼啦啦地往村东头那片空地跑。

    大家脸上全冒着红光,比过年还要兴奋。

    许粟给的工钱高,平时散的烟都是硬中华。

    全村人都憋着劲想卖个好。

    空地上。

    几根手腕粗的毛竹竿被汉子们深深砸进黄泥地里。

    泥土飞溅。

    两张巨大的红色防水遮阳棚被麻绳拉扯着,升上半空。

    风一吹,红色的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阳光透过棚顶,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喜庆的红光。

    十几个泥瓦匠就地取材。

    搬来红砖,和着黄泥水。

    不到半个小时,一溜八个简易的大土灶在墙根底下垒了起来。

    镇上饭店的王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开着面包车杀到了。

    车厢里塞满了整扇的带皮土猪肉和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王师傅腰里系着满是油渍的白围裙。

    手里的宽背大菜刀在厚重的圆木砧板上剁得震天响。

    “梆!梆!梆!”

    刀刃砍断骨头,木屑横飞。

    白花花的肥肉随着刀身落下,不停地晃动。

    切好的四方肉块堆成了小山。

    村里的妇女们挽起袖子。

    围在刚压出来的井水盆边洗菜。

    剥好的白胖大蒜和生姜块扔在铁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水冲刷着带泥的青菜。

    孩子们像放了学的鸭群,在大人腿中间追逐打闹。

    李二狗那只小土狗,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

    一瘸一拐地跟在小孩子屁股后面。

    兴奋地汪汪直叫,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傍晚时分。

    土灶里的柴火烧得通红。

    干透的松木枝在火坑里劈啪作响,崩出几个橘红色的火星子。

    八口半米宽的大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王师傅挖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甩进锅里。

    “呲啦——”

    热油瞬间化开,白烟冲天而起。

    成盆的土猪肉下了锅,大号铁铲快速翻炒。

    铁器碰撞,当当直响。

    酱油和冰糖熬出的红润色泽,死死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

    浓烈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大料味。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旁边的两口大锅上,摞着一米多高的竹蒸笼。

    滚烫的水蒸气顺着竹篾的缝隙往外呲。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半个场地。

    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的香味,在空气里交织混杂。

    这阵仗,比村里杀年猪还要热闹十倍。

    到处都是扯着嗓门聊天的欢声笑语。

    太阳彻底沉下后山。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工地上拉起了两排大功率的碘钨灯。

    白惨惨的灯光把空地照得透亮。

    几只飞蛾绕着滚烫的灯泡疯狂打转。

    四十多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开。

    各家自带的条凳和马扎围在桌边。

    粗瓷大碗和塑料筷子碰撞着,发出叮当的脆响。

    村民们拖家带口地找位置坐下。

    长条板凳被压得嘎吱响。

    许粟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袖。

    脚上依然踩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

    他坐在最中间的主桌上。

    左边是二爷爷许长山,右边是满脸新奇的设计师陈阳。

    周围嘈杂的人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师傅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

    “上硬菜!”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大块红烧肉被端上了桌。

    红亮的油脂顺着肉块往下滴,砸在桌面上。

    肉上了,得有酒。

    许粟转过头。

    冲着站在身后直咽口水的李二狗招了下手。

    “二狗。”

    他指了指老宅侧边的临时库房。

    “去库房里,把墙角那几摞没拆封的纸箱子搬出来。”

    李二狗连连点头。

    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迈开大步朝库房跑去。

    没一会儿。

    他喊了两个年轻的庄稼汉。

    三个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纸箱走了出来。

    纸箱外层很厚实,封箱胶带绷得紧紧的。

    随着沉重的脚步。

    纸箱里传出玻璃瓶互相碰撞的沉闷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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