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停下捏着鱼食的手。

    两粒褐色的饲料从指缝滑落。

    掉进太湖石底下的水面上,砸出两圈细小的涟漪。

    锦鲤张着大嘴扑过来,水花溅在青苔上。

    他把鱼食罐子重重搁在太湖石上。

    塑料罐底磕着硬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李二狗的话。

    他原本放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下颌的肌肉绷紧,咬了一下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那股因为喂鱼攒起来的清闲感,被这句话砸得稀碎。

    送锦旗?

    表彰大会?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以前在公司年会上。

    周泽挺着啤酒肚,在台上拿着话筒念那些又长又臭的场面话。

    底下的人还得配合着鼓掌,手心都拍红了。

    虚伪,恶心。

    他花一千万修路,是为了自己开车不颠屁股。

    不是为了看这帮镇干部在自己院子里打官腔。

    “把门锁上。”

    许粟拍掉手心里的鱼食碎屑。

    拍手的动作有点大,声音清脆。

    他看了一眼喘着粗气的李二狗。

    “正门,侧门,全给我从里面拴死。”

    李二狗愣在原地。

    刚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啊?哥……那可是镇长啊,县里下来的大官……”

    他常年在村里混,见到个村支书都得弯腰递烟。

    把镇长关在门外?

    这事他做梦都不敢想。

    “按我说的做。”

    许粟走到压水井边,压下铁把手。

    凉水冲洗着手上的饲料粉末。

    “他要是敲门。”

    “你就隔着门缝告诉他,我带狗进山打猎去了。”

    “归期不定。”

    “谁也不见。”

    水流声哗啦作响。

    许粟甩掉手上的水珠。

    水滴砸在李二狗的破凉鞋上。

    李二狗打了个激灵。

    这可是连三千多万的木头都随便扔的主儿。

    镇长算个屁。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大门跑。

    “嘎吱——”

    厚重的纯铜包边大门被李二狗合拢。

    粗大的铁门栓插进锁扣。

    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侧门也被挂上了铜锁。

    整个庄园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铁桶。

    许粟没回主屋。

    他知道那帮人肯定会在门外闹腾。

    他踩着塑料拖鞋,穿过抄手游廊。

    往后院走去。

    后院靠着山脚,建了几间专门堆放杂物的偏房。

    离正门最远,清静。

    他推开最里边一间偏房的木门。

    门没有上漆,还带着原木的干涩。

    屋子里有些昏暗。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电锯切割木屑味。

    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泥土腥气。

    许粟走进去,反手拉上门。

    找了个翻倒的空漆桶。

    一屁股坐上去。

    漆桶是铁皮的,受力发出一声干瘪的凹陷声。

    刚坐稳。

    外面隐约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咚咚咚!呛!”

    声音隔着几道墙,听着发闷。

    但那种刺耳的铜锣声还是顺着风钻了进来。

    许粟掏出运动裤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

    在手里来回翻转。

    金属外壳磕碰指节,哒哒作响。

    庄园大门外。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脸上的笑快僵住了。

    他看着紧闭的纯铜大门。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锣鼓队。

    鼓点敲得震天响。

    这门里却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老许,这怎么回事?”

    李大富转头看向旁边的许长山。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口。

    “许老板不在家?”

    许长山也有些发懵。

    他刚才明明看见许粟在院子里溜达。

    他走上前,用手里的旱烟袋敲了敲门板。

    “粟子!开门呐!镇长来看你了!”

    老头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锣鼓声盖下去一大半。

    “别敲了!”

    门板后面传来李二狗闷声闷气的声音。

    “粟哥不在家!”

    “他带着狗进山打野猪去了,归期不定!”

    李二狗按着许粟交代的台词,像背课文一样喊出来。

    声音有点发抖。

    门外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大富抬起手,示意后面的锣鼓队停下。

    “咚”的一声,鼓槌停在牛皮面上。

    余音在风中飘散。

    李大富脸色变了变。

    肥肉挤在一起。

    进山打猎?

    他刚才在村口明明打听过,村民说半小时前还看见许粟在买菜。

    这摆明了是不想见他。

    是给他吃闭门羹。

    他堂堂一镇之长,捧着牌匾站在大太阳底下。

    身后还带着一帮镇干事。

    这脸丢大了。

    “李镇长,这……”许长山干巴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孩子脾气怪……”

    “行了。”李大富深吸了一口气。

    把心里的火气强压下去。

    这种随手掏一千万修路的财神爷,脾气大点正常。

    真惹急了,明年的投资就泡汤了。

    “既然许老板不在,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李大富把手里的牌匾塞进旁边干事的怀里。

    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几辆公务车在崭新的柏油路上调了个头。

    灰溜溜地开出了村子。

    锣鼓队的老汉们面面相觑。

    收起家伙什,各自散了。

    偏房里。

    许粟靠着背后的砖墙。

    砖面粗糙,有些硌着肩胛骨。

    外面的锣鼓声停了。

    村头恢复了死寂。

    只有后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野鸟叫。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揣回兜里。

    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实在有点无聊。

    没带手机。

    主堂那边的紫砂壶也没拿过来。

    连口水都没得喝。

    嗓子眼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

    站起身。

    塑料拖鞋踩在满是木屑的水泥地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偏房的角落里瞎转悠。

    这间屋子是陈阳的工程队留下的临时仓库。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用剩的水泥袋。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

    光线透过高处的一个小换气窗漏下来。

    在地上打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许粟走到光斑边缘。

    脚尖碰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子上面盖着一块满是灰泥的厚重防水油布。

    油布边缘露出了一截木头的颜色。

    这股味道他有点熟。

    除了生水泥的土气。

    隐约透着一股甜丝丝的木果香。

    跟主堂屋顶那根天价的大木头味道一样。

    他弯下腰。

    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油布表面有些发黏,沾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用力往上一掀。

    “哗啦。”

    厚重的油布被扯开。

    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底下是一堆长短不一的木头料子。

    全是不规则的边角料。

    这是盖那座徽派大院,做那些承重柱和房梁时。

    木匠们锯下来的下脚料。

    木头表面没有打磨。

    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粗糙齿痕。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

    木头断面依然泛着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顶级金丝楠木的边角料。

    在外头按克卖的东西,在这里被当成建筑垃圾堆在角落。

    满满当当堆了半面墙。

    许粟蹲下身。

    捡起一块半尺长的小木方。

    沉甸甸的,压着手心。

    指腹擦过粗糙的木纹,带下一层金色的木粉。

    香味更浓了。

    他看着这堆名贵的木头疙瘩。

    无聊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丝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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