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济南城安静得不像话。

    何定远派出去的探子陆续摸回了城。第一个探子回来报:清军大营在调兵,所有帐篷都在往西门方向移,北门和南门的营帐空了大半。

    第二个探子报:清军骑兵在给马喂精料,步兵在分发箭矢和刀枪,伙夫提前做了够全军吃两顿的饭。

    第三个探子报得最细,他趴在清军大营外围的雪堆里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看见正白旗和镶白旗的旗帜混在一起往西门方向移动,蒙古八旗的营地也空了,汉军八旗在连夜赶制云梯和盾车。

    朱慈烨听完这些回报,把地图铺开,在清军大营到西门之间画了一条线。

    “多尔衮把所有的旗都调过来了。正白旗、镶白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能调的全调。他赌我们子弹不够,赌我们撑不过一个冲锋。”

    何定远看着地图:“他把主力全压上来?”

    “全压上来。明天天亮之前,清军就会全部集结到西门外。按他们做饭和喂马的时间算,动手最快天亮,最迟辰时。”

    于是他向众人详细说明了一下接下来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的战术。

    一名连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缺口位置:“世子,机枪如果架在城墙上,配合G43和98K,再加上迫击炮和步兵炮,清军根本摸不到城墙。为什么要把机枪撤到街巷里去?”

    朱慈烨看了他一眼,把炭笔搁下来。

    “你说得对。机枪架在城墙上,清军确实冲不上来。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清军发现城墙根本冲不上去,他们会怎么做?”

    连长愣了一下:“撤?”

    “对。多尔衮不是傻子。他一旦判断出城头火力远超他的想象,会立刻退兵。绕道去攻别的城池,或者分兵四散劫掠。”

    ”我们只有三千人,全是步兵,没有骑兵。他跑了,我们追不上,也围不住。济南守住了,山东其他地方照样被他们祸害。”

    他把地图上的几个标记重新画了一遍,机枪阵地的位置从缺口两侧的残墙后面挪到了城墙内侧的街巷口。

    “所以,城墙上的火力要弱。弱到让多尔衮觉得,再加一把劲就能拿下来。缺口附近不能放重火力,让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不会立刻挨打。他们冲进缺口、登上城墙,会觉得胜券在握。多尔衮看到这个局面,会把后续梯队全部压上来,扩大战果。”

    何定远接过话头,指着几个巷口的位置:“等他们主力全进了缺口,机枪从街巷口两侧同时开火。迫击炮和步兵炮从民房窗口往外轰。这时候清军已经进了口袋,退回去要翻过缺口,往前冲要面对交叉火力,两侧是城墙和民房。几万人挤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往哪跑?”

    朱慈烨点了点头:“缺口就是一个口袋底。我们把清军放进来,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关门打狗,最大程度地歼灭敌人主力。”

    那名连长看着地图,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朱慈烨又指着城墙残段:“城墙上留少量步枪手,每段两个班。’’

    ‘’清军冲上来的时候,城头的射击要稀疏,看上去像人不多、弹药也不够的样子。他们一登城,步枪手就往后撤,撤到街巷口跟机枪阵地汇合。不要恋战。”

    何定远把炮位标注好,补充道:“迫击炮和步兵炮全部藏进民房,炮口从窗口伸出去,射界覆盖缺口内侧那片开阔地。清军挤在开阔地上的时候再打,不要提前暴露炮位,不要打城外的后续梯队,只打缺口内侧。把他们堵在城墙和街巷之间,进退不得。”

    部署交代完毕,几名连长各自回去传达命令。城楼里只剩下朱慈烨和何定远两个人。

    朱慈烨把地图卷起来,靠在墙角。何定远站在门口,看着城外的方向。

    “世子,这套部署,清军如果不上钩呢?”

    “他会。”朱慈烨说,“他今天亲眼看到炮阵被毁,亲眼看到我们打了三轮就停。他脑子里已经认定我们没有炮弹了。一个人认定了的事,很难改。再加上城墙上的火力一弱,缺口一冲就进,他只会更确信自己的判断。”

    何定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朱慈烨靠在墙角闭着眼,但没有睡着。脑子还在转。清军冲锋、进入缺口、挤在开阔地、机枪开火、炮击覆盖、清军溃退。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如果清军不往街巷里冲,而是往两侧城墙散开呢?如果多尔衮留了预备队,不从缺口进,改攻别的城墙呢?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多尔衮把所有兵力都调到了西门,别的城墙他顾不上。明天只能从缺口进,只能往街巷里钻。

    城楼外面,城墙内侧的街巷里,三千德军士兵正在轮班休息。一半人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另一半人持枪警戒。

    野战厨房的大锅还在烧着热水,王二柱端着一碗热汤蹲在巷口,一边喝一边检查自己的弹药袋。

    弹袋里五个桥夹,每个桥夹五发子弹,一共二十五发。他把桥夹一个一个摸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

    旁边的机枪手老赵正在擦枪管。42的枪管被他拆下来,用一块沾了油的布来回擦,擦干净了装回去,一拉枪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老赵,”王二柱凑过去,“明天你说鞑子能冲进来多少人?”

    老赵头也没抬:“来多少都一样。”

    王二柱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他把汤喝完,碗往地上一搁,抱着枪靠在墙根,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冷冰冰的星星。

    城楼里,朱慈烨站起来走到城垛后面。城外清军大营的火光比昨晚更密了,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从大营一直延伸到西门外。

    他们在列阵,在安排进攻顺序。号角声零星地响,一声接一声,像狼群在黑暗中互相应和。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城楼,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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