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慈烨起了个大早。

    他带着小青和两个警卫出了王府,沿着东门大街往城外走。

    街面上的铺子比前几天又开了几家,卖烧饼的老头今天多支了一张桌子,芝麻香飘了半条街。

    有挑水的汉子从井边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湿了一溜。

    秩序已经逐步恢复,商业也随之复苏。

    然而出了东门,景象就变了。

    官道两侧的空地上,灾民们三三两两缩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撑着一块破布或者几张草席,风一吹就鼓起来,风一停就塌下去。有人蹲在棚子门口啃干粮,有人躺在里面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絮,一动不动。

    朱慈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走了不到半里,看见路边蹲着七八个壮年汉子,手里攥着碗,等着赈灾点开饭。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粥锅那边还排着长队。这几个汉子显然是不想排队,蹲在路边等人少了再去。

    再往前走,一股臭味冲过来。

    棚子与棚子之间的空地上,粪便随处可见,黄黄绿绿的一大片。有人图省事,出了棚子就地解决,连两步路都不肯多走。

    天气还冷着,臭味不算太浓,可开春之后气温一升,这些东西就是现成的疫病温床。朱慈烨用袖子掩住口鼻,快步走过去。小青跟在后面,脸都绿了。

    “世子爷,这……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讲究了。”

    朱慈烨没接话。他心想,这哪是不讲究,这是找死。前世他刷短视频看到过,古代瘟疫一爆发,一个城能死一半人。就这卫生条件,开春不闹瘟疫才怪。

    再往前,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棚子门口。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块干饼在啃。妇人看见朱慈烨走过来,赶紧站起来要跪,被他摆手止住了。

    “你家男人呢?”

    妇人低着头,声音很小:“去年冬天被鞑子杀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婆婆,还有一个小叔子。婆婆病了,小叔子才十一。”

    朱慈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一路走一路看,越看心里越沉。城外的灾民,老弱妇孺占了将近一半。

    这些人当然需要接济。可另外那一半呢?那些蹲在路边等开饭的壮年汉子,那些年轻力壮、有手有脚的男人,也在等着每天两碗粥。

    他们闲着。闲着等饭。

    朱慈烨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棚子挨着棚子,人挨着人。粪便、垃圾、污水混在一起。

    这些人挤在这么小的一片地方,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算不上。如果开春之后闹起瘟疫,这几万人就是几万具尸体。

    他转回城里,直接去了前厅。他让人把何定远、宋学朱、张秉文都请来。等三个人到齐,他把桌上的地图铺开,手指在济南城外东郊和南郊各画了一个圈。

    “从明天起,粥棚不能这么开了。”他没有寒暄与客套。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我来的时候在城外走了一圈。城外的灾民住的是什么?几根棍子撑一块破布。旁边全是屎尿,垃圾堆得像小山。’’

    ‘’现在是冬天,臭一点还能忍。再过半个月开春,苍蝇一飞,蚊虫一咬,这些人挤在一起,不出十天就要闹瘟疫。”

    宋学朱的脸色变了。他是文官,在地方上待过,见过瘟疫是什么样子。一人得病,全家倒下。一个村子染上,十户九空。

    “世子的意思是……”

    “先让他们修住处。”朱慈烨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来的位置各点了一下,“东郊、南郊各设一个安置点。不搭棚子,盖房子。简易的也行,土坯墙、茅草顶,能挡风挡雨就行。’’

    ‘’十几间一排,排与排之间留出通道。每个安置点配几个水缸,喝水、洗漱、洗衣分开。挖茅厕,男女分开。不许随地大小便。谁犯就扣粥。”

    张秉文听完,点了点头:“这是正事。下官在布政使司的时候见过两次瘟疫,都是因为环境卫生太差。人畜混居,饮水不洁,一传十十传百。真闹起来,多少大夫都不够用。”

    “所以安置点要先建。”朱慈烨把炭笔搁下,“何定远从步兵团抽两个连负责组织施工。”

    ‘’宋大人负责安排老弱妇孺的临时转移,先把人从棚子里迁出来。张大人负责调集工具和材料,土坯、茅草、木料,能收多少收多少。”

    何定远问了一句:“安置点建好之前,灾民还住在原地?”

    “原地先撑着。但茅厕和垃圾坑今天就开始挖,水缸今天就摆上。迁安置点的事一步一步来,先紧着老弱妇孺和病人。”

    宋学朱和张秉文各自应了。朱慈烨又补了一句:“光盖房子不够。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

    ‘’等安置点差不多建好了,就开始修路、挖渠、开荒。以工代赈,干一天活管三顿饭。老弱妇孺单独设点,不强制。有手有脚的,不干活就没粥喝。”

    宋学朱听到“以工代赈”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世子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可这法子不新鲜。”他捻了捻胡须,“《晏子春秋》里就记过,齐景公时闹饥荒,晏子修路筑台,让饥民来干活换粮食。’’

    ‘’前宋富弼在青州赈灾,也是招募饥民修城郭、治沟渠,既安了民又办了事。下官在山东这几年,年年闹灾,前任巡抚只知道放粮放粥,粥放完了灾民还是没活路,第二年照样闹。’’

    ‘’以工代赈,这四个字下官头回听,但这个道理,古来就有。”

    张秉文接过话头:“布政使司这边可以出些旧工具,仓库里还有一批铁锹和扁担,搁了好几年了。正好派上用场。”

    朱慈烨把分工一一安排下去。何定远管人,宋学朱管老弱妇孺的赈济,张秉文管工具和物资调拨。三个人各领了差事,各自散了。

    但朱慈烨把何定远留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何定远看着他,等下文。

    “我决定招兵。”

    何定远没有意外,只是问:“招多少?”

    “先从流民里挑。十八到三十岁,身体结实的。第一批招五百,编一个营。后面看情况再招。”

    朱慈烨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济南周边的几个卫所位置上点了一下。那些卫所早就名存实亡了,军户逃的逃、死的死,空额占了七八成。

    可山东地面上能打仗的人还是有的。流民里面有的是以前卫所的兵丁,有的是被清军打散了的明军溃卒,还有的是练过武的乡勇。

    何定远想了想:“流民里挑兵,能行。但挑出来的人,得从头练起。系统的兵有战术素养,流民没有。五百个新兵,至少要练三个月才能上阵。”

    “时间不着急。”朱慈烨靠在桌边,“我不指望他们现在就上阵。我要的是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何定远,忽然问了一句:“何定远,你说系统靠得住吗?”

    何定远愣了一下。他是系统里走出来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属下不敢妄议系统。”

    “我敢。”朱慈烨从桌上拿起那张98K生产线的图纸副本,晃了晃,“系统给了我三千兵,给了骑兵团,给了步枪线、机枪线、子弹线、电台线。可它什么时候给,给什么,我控制不了。’’

    ‘’下一次是给我一个炮兵团还是一百头牛,我不知道。万一哪天它不给了呢?”

    他把图纸放下。

    “所以我得自己招兵。招一个算一个。招一千个,我就有一千个自己能掌控的兵。兵工厂已经开始出枪了,每个月六百支步枪、三十挺机枪。’’

    ‘’没人用,枪就是废铁。再说,靠系统爆兵,跟买彩票差不多,中不中看天意。自己招兵,跟种地差不多,种多少收多少,踏实。”

    何定远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明白。等安置点建得差不多了,属下就派人去流民里挑人。按系统的标准筛一遍,身体不合格的不要,品行不端的不要。”

    “再找几个识字的。”朱慈烨补了一句,“军官得能看懂地图,能写战报。流民里挑不出,就从城里招。落魄书生、私塾先生,只要身子骨还行,愿意吃粮当兵的,都要。”

    何定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朱慈烨一个人坐在前厅里,把地图重新铺好。他拿起炭笔,在济南城旁边画了几个小圈,又在登州、青州、德州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安置点、公共卫生、修路、水利、招兵。这些事一件一件做起来,他手里的牌就多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领导天天喊“顶层设计”“底层逻辑”“闭环思维”。

    他现在干的这些事,不就是顶层设计吗?先解决住的问题,再解决吃的问题,然后解决活的问题,最后解决打的问题。一环扣一环,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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